第三十六章 围城之困
李固昏迷的第七天,朝廷军发动了第一次总攻。
黎明时分,战鼓擂响如惊雷,震动了整座黑石关。沈青梧从梦中惊醒,听到城墙上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呼啸。
她立刻起身,披上外衣冲出去。关内已经一片混乱——士兵们奔向城墙,百姓惊慌失措地躲进屋里,妇女抱着孩子哭喊。
“不要慌!各司其职!”沈青梧站在街道中央,声音清亮,“伤员撤往城西!妇女老人躲进地窖!青壮年男子,有气力的去城墙下运送滚木礌石!”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孟夫子带着书院学生组织百姓疏散,鲁师傅带工匠运送守城器械,韩铮留下的副将继续巡查,防止奸细趁乱生事。
沈青梧登上城墙内侧的瞭望台。从这里,她看到了战场全貌。
黑石关外,朝廷军如潮水般涌来。步兵方阵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两翼游弋。云梯、冲车、投石机——各种攻城器械一字排开,声势骇人。
而城墙上,谢珩一身银甲,手持令旗,冷静指挥。
“弓箭手,仰射!”
箭雨如蝗,射向冲锋的步兵。前排士兵举盾抵挡,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滚油准备!”
一口口大锅在城头架起,滚烫的热油冒着青烟。当云梯搭上城墙时,热油倾泻而下,伴随着惨叫声和皮肉烧焦的臭味。
“礌石!放!”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在冲车上,木屑横飞。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朝廷军三次冲锋被打退,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但守军也伤亡惨重——箭矢耗尽,滚油用尽,礌石所剩无几。
更糟糕的是,投石机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弹砸在城墙上,夯土墙出现裂缝。一处垛口被砸塌,几名守军惨叫着坠下城墙。
“补上去!”谢珩嘶吼。
沈青梧看见他肩头的纱布渗出鲜血——旧伤崩裂了。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然站在最前线。
“主母,这里危险,您先下去吧。”韩铮的副将劝道。
沈青梧摇头:“我需要知道战况。”
她转身下城,不是躲避,而是去组织后勤。伤兵营已经人满为患,胡军医和青黛忙得脚不沾地。
“纱布不够了!金疮药也用完了!”一个助手急道。
沈青梧立即下令:“拆百姓家的旧被褥,煮开消毒当纱布用!草药,关内所有草药全部集中过来!还有,组织妇女烧开水,伤员需要清洁!”
她又赶到粮仓:“开仓,煮粥!所有守城将士,必须保证有热食!百姓的口粮……暂时减半。”
非常时期,只能非常手段。
午后,朝廷军的攻势稍缓。但沈青梧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未时三刻,战鼓再起。这次,朝廷军改变了战术——集中攻击东城墙。那里相对薄弱,昨日投石机造成的裂缝就在那里。
“他们要破墙了!”城头传来惊呼。
沈青梧心一沉。她找到孟夫子:“先生,关内可有石灰?”
“有是有,但不多……”
“全部集中起来,掺上沙土,制成灰瓶。”沈青梧快速道,“城破之时,可阻敌一时。”
她又找到鲁师傅:“鲁师傅,能否制作简易的拒马、铁蒺藜?”
“时间太紧,但……俺尽力!”
整个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沈青梧的调度下运转起来。百姓们虽恐惧,但无人退缩——他们知道,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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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东城墙终于被轰开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城破了!”朝廷军欢呼,潮水般涌向缺口。
“堵住!”谢珩亲率亲卫队冲过去,在缺口处与敌军血战。
长枪对长枪,刀剑对刀剑。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谢珩的银甲已经染成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殿下!退后!这里危险!”韩铮大喊。
“不能退!”谢珩一枪刺穿一个敌兵,“退一步,关城就没了!”
但敌众我寡,缺口处守军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沈青梧带人赶到!
她身后是鲁师傅带领的工匠队,推着连夜赶制的简易拒马;还有百姓组成的“义勇队”,拿着菜刀、锄头、木棍——虽不能正面作战,但可以辅助。
“灰瓶!投!”沈青梧下令。
数十个灰瓶砸向缺口外的敌军。石灰粉漫天飞舞,呛得敌军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拒马!上!”
简易拒马被推到缺口处,虽然粗糙,但足以延缓敌军冲锋。
“弓箭手!掩护!”
城墙上残存的弓箭手集中射击,压制后续敌军。
缺口暂时被堵住了。
谢珩喘息着退到沈青梧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着。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嘶哑。
“城破了,我在哪里都不安全。”沈青梧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谢珩接过,一饮而尽。水混着血,味道腥咸。
“还能撑多久?”沈青梧问。
“不知道。”谢珩看着缺口外重新集结的敌军,“但必须撑到天黑。天黑后,他们必须撤退,否则夜战对他们不利。”
沈青梧点头。她看到谢珩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你必须包扎。”
“没时间。”
“必须!”沈青梧强硬地拉他退到后方,让青黛紧急处理伤口。
青黛颤抖着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谢珩咬牙忍着,额头上冷汗涔涔。
“夫人,殿下失血过多,不能再战了……”青黛低声道。
“我知道。”沈青梧看着谢珩苍白的脸,“但他是主帅,不能倒。”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还魂丹’,危急时用。只有三粒,这是最后一粒。”
谢珩摇头:“留着,你更需要……”
“服下!”沈青梧不容置疑地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片刻后,谢珩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谢谢。”他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他重新走向前线。
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组织后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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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战斗进入白热化。
缺口处几度易手,守军伤亡过半。谢珩亲自持枪站在最前线,银甲破碎,身上多处负伤,但依然屹立不倒。
朝廷军主帅似乎被激怒了,下令不惜代价,务必在天黑前破城。
最后的冲锋开始。
而就在这时,关内突然起火!
“粮仓!粮仓着火了!”有人惊呼。
沈青梧心头一震——粮仓有重兵把守,怎么会突然起火?除非……有内应!
她立刻带人赶往粮仓。火势已经蔓延,浓烟滚滚。守仓士兵正拼命救火,但火势太大。
“先救西仓!那里有地下通道的入口!”沈青梧当机立断。
如果大火烧到西仓,地下通道的秘密就可能暴露!
然而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沈青梧亲自提水救火,脸上、手上被火燎出水泡,但她浑然不觉。
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火场边缘鬼鬼祟祟——是那个奸细的同伙!他们不止一个人!
“抓住他!”沈青梧大喊。
那人见暴露,转身就跑。沈青梧追上去,两人在浓烟中追逐。
跑到一处偏僻角落,那人突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夫人小心!”赵石头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沈青梧身前。
匕首刺入赵石头腹部!
“石头!”沈青梧目眦欲裂。
赵石头忍痛抓住刺客手腕,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刀,反手刺入对方胸口。
两人同时倒地。
沈青梧冲过去扶住赵石头。鲜血从他腹部汩汩流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石、石头……撑住!军医马上来!”
赵石头咧嘴一笑,满口是血:“小、小姐……俺……俺没给您丢人吧……”
“没有!你是好样的!”沈青梧眼泪夺眶而出。
“那就好……”赵石头眼神涣散,“告诉俺爹……俺没给赵家……丢人……”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青梧抱着他的尸体,失声痛哭。这个憨厚的青年,从归田庄就跟随着她,翻雪山、过险谷、闯火线……最后为了保护她而死。
“主母!火扑灭了!但东仓全毁了!”有人来报。
沈青梧擦干眼泪,轻轻放下赵石头的尸体,站起身。
她的眼中,悲痛化为冰冷的火焰。
“查!彻查!所有可疑之人,全部抓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沈家小姐,而是杀伐果断的黑石关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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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时分,朝廷军终于撤退。
城墙下尸横遍野,关内处处残垣。但城,守住了。
清点伤亡:守军战死一千二百余人,重伤八百;百姓死伤三百余人;粮仓被烧毁一半存粮。
更糟糕的是,奸细在混乱中逃走了三人,包括那个刺伤赵石头的凶手。
谢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帐时,沈青梧正在给伤员包扎。她的手上缠着纱布,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神坚定。
“你受伤了?”谢珩急步上前。
“小伤。”沈青梧摇头,“你怎么样?”
“还活着。”谢珩苦笑,“但下次……未必这么幸运了。”
两人相顾无言。今日这一战,让他们都看到了绝境的边缘。
“粮仓被烧了一半。”沈青梧低声道,“剩下的存粮,加上地下洞穴的百年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谢珩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朝廷军不会给我们一个月时间。他们今天试探出了我们的虚实,下次……就是总攻。”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沈青梧忽然道。
谢珩睁开眼:“你是说……”
“地下通道。”沈青梧眼中闪过锐光,“既然他们围城,那我们就从他们背后出现。”
谢珩沉思:“但兵力不足。关内可战之兵只剩五千,分兵出击,关城更危险。”
“不分兵。”沈青梧走到地图前,“偷袭,烧粮草,乱军心。不需要太多人,三百精兵足矣。”
“三百人……”
“我带队。”沈青梧平静道。
“不行!”谢珩断然拒绝,“太危险!”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沈青梧反问,“今天你也看到了,城墙随时可能再破。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主动出击,或许还有生机。”
谢珩看着她。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坚毅如石。
“为什么是你带队?”他问。
“因为我对地下通道最熟悉。”沈青梧道,“林老年纪大了,不能冒险。我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
“明璋。”沈青梧握住他的手,“这场仗,不是只有男人才能打。沈家的女儿,谢家的媳妇,有责任也有能力站出来。”
谢珩沉默了。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你需要多少人?什么装备?”
“三百精兵,韩铮带队。装备要轻便:短刀、弓箭、火油、绳索。三日后出发,趁夜从地下通道出城,偷袭敌军粮草大营。”
“计划是什么?”
“烧粮草,制造混乱,然后迅速撤回。不与敌军正面交战,一击即走。”
谢珩仔细推敲计划,最终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安全回来。”
“我答应你。”沈青梧微笑,“我们都要活着,看到这场仗结束的那一天。”
帐外,夜风呼啸。
关城内外,尸骨未寒。
但新的计划,已经在暗夜中孕育。
沈青梧望着营帐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默念:父亲,石头,还有所有死去的人……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这一战,我们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