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儿,车窗映出我的脸,眼睛发红,嘴唇干裂。对面座位上一个女人低头刷手机,耳机线垂下来,晃着。广播报站:“下一站,建国门。”
我打开和小静的聊天框。
她没回。
我打字:“你还记得社团活动那天吗?”
删掉。
“我拍了你一张照片。”
删掉。
“我想寄给你。”
删掉。
最后只打了一句:“我写了封信。”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的头像跳了一下。
她正在输入……\
她正在输入……\
她正在输入……\
三行字在屏幕上滚了十秒,然后消失。
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心跳慢了半拍。她看到了。她想回。但她没发出来。
像三年前一样。
我忽然明白林晚为什么打电话。她知道小静不会回,所以她替她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扣在包上。
到公司后,我一直在走神。开会时领导讲季度目标,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封信,还有小静坐在阳台抽烟的样子。
中午十二点,我冲出写字楼,直奔邮局。
信寄出去了。
投进信箱那一刻,我手有点抖。绿色的铁箱口像个黑洞,把那封信吞了进去。我盯着它消失,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回来路上买了饭,在工位上扒拉两口,就打开了朋友圈。
她的头像亮着。
她发了新动态。
纯文字。
【有人把心事折成纸飞机,飞过一千公里,落在我窗台。】
我盯着这行字,呼吸停了。
不是私信,不是回复,是朋友圈。所有人都能看到。但她知道我会看。
我点开评论区。
第一条是林晚:“恭喜,收到实物了?”
我没动。
第二条是陌生好友:“好文艺啊这是什么暗号?”
第三条是另一个朋友:“你们这帮人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我往上滑,回到正文。
“落在我窗台”——她收到了?不可能这么快。才三个小时。除非……
除非她根本没等。
除非她一直在看物流信息。
我把手机攥紧,指尖发烫。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
还是没回“我写了封信”。
但她发了朋友圈。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我收到了。”
我打字:“你看到了?”
删掉。
“你喜欢吗?”
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它现在在路上了。”
发送。
她没回。
但我看见她上线了。头像亮了三次,像是拿起又放下手机。
我关掉微信,打开文档,假装工作。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快递通知。
您的挂号信已签收。
签收人:他人代签(前台)。
我愣住。
前台?我写的可是私人信件。
我立刻打电话给公司行政。
“早上有个女的来找你,说是你朋友,帮你签了。”行政语气随意,“穿灰色大衣,戴口罩,没留名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头发扎着,挺文静的。”
不是林晚。
我挂了电话,手心冒汗。
谁会冒充我朋友去拿信?
我立刻打林晚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干嘛?”语气不耐烦。
“有人冒充我朋友,拿走了我一封挂号信。”我说,“前台签收的。”
她沉默两秒。
“信里是什么?”她问。
“一张照片,背面写了字。”我嗓音发紧,“我寄给小静的。”
她又停了停,然后笑了。
“哦。”
一个字,拖得老长。
“你笑什么?”我问。
“马嘉祺,”她语气忽然软了点,“你真以为那信是寄给她的?”
我不懂。
“你忘了?你设的是‘仅她可见’。”她说,“她早就看到你删动态、写新状态的全过程。她知道你要寄什么。她不需要等信。”
我愣住。
“她去拿信,不是为了拆开看。”林晚说,“她是怕你后悔,怕你中途反悔去邮局撤回。她得确保这封信,真的走出去。”
我喉咙发紧。
“她今天一早就订了高铁票。七点出发,九点到北京。她在你公司附近下了车,绕了一大圈,才去前台签收。她说:‘如果他反悔,我就把它还回去。如果他已经寄了,我就替他看着它离开。’”
我眼前一黑。
“她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林晚说,“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窗边位置。她没进来。她在等你下班。”
我没回话。
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同事喊我,我没理。电梯慢得像蜗牛,我按了开门键又关,拳头砸在楼层按钮上。
冲出大楼那一刻,风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见她。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她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头微微低着,像在看书。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绕着,头发扎成低马尾,有一缕落在肩前。
她没看我这边。
我站在马路中间,车流在身边穿梭,喇叭响了两声,我没动。
我过马路,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
推开门,风铃叮当响。
她抬头。
我们对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色的、沉静的,像秋天的湖水。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放下书,慢慢摘下手套,一只一只,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轻声说:“你终于寄出来了。”
我点头。
“我以为你会一直藏着。”她说。
“我也以为。”我声音哑了。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信呢?”我问。
“我没拆。”她说,“我让它走了。”
我愣住。
“我看着邮局的人把它装进袋子里,运走。”她目光平静,“它要去杭州。我会在家等它。”
我盯着她。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说,“我是怕我拆了,你就没了下文。”
我慢慢坐下,隔着桌子,看着她。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相信了。”她低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沿,“你真的在等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行人匆匆,咖啡机嗡嗡响,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世界照常运转。
可我和她之间,空气变了。
不再是隔着屏幕的距离,不再是点赞与删改的试探。是真实的呼吸,真实的沉默,真实的存在。
她忽然抬头:“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你不理我。”我说。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我看着她,“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说。”
她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低头,也没躲。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放在桌面上,离我的不远,但没碰。
我看着那只手。白,瘦,指尖有点凉。
我慢慢伸手,覆上去。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抽走。
掌心贴着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我没有握紧,只是贴着。
她也没动。
“小静。”我叫她名字。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得像风。
可她说:“我知道。”
然后反手,握住我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稳。
像终于接住了那架飞了一千公里的纸飞机。
林晚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远远看着咖啡馆里的两人。她没靠近,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地铁站。
手机震动。
她点开,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小静:“他握了我的手。”
林晚回:“恭喜,通关了。”
小静回:“谢谢你,推了我一把。”
林晚删掉回复,最后只打了一句:“下次见面,请我喝奶茶就行。”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车厢。
门关上。
她靠在门边,闭上眼。
脸上还带着笑。
她指尖在杯沿停了三秒,忽然问:“你记得我讨厌薄荷味的牙膏吗?”
我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换这个味道,是因为闻着像你以前用的那种漱口水?”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试过很多次把那瓶扔掉,第二天又去便利店买同一款。”
我喉咙动了下。
“我不敢见你的时候,就靠这个撑着。”她抬眼,“每次刷牙,都觉得你在旁边。”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窗帘一荡。咖啡馆角落的音响换了歌,钢琴声低低地渗进空气里。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昨夜台灯下的笔尖,墨水晕开的那一瞬——原来她也一直在等一个不会撤回的动作。
“所以你今天来北京,不是为了拿信。”我说。
她摇头。
“我是怕你寄出去之后后悔。”她说,“我想亲眼确认,那封信是真的走了。”
桌下的手慢慢收紧,我的掌心全是汗。
“可你现在把它放走了。”我问,“你不担心我看不见?不担心我其实……只是冲动?”
她笑了下,第一次露出点真实的倦意。
“如果那是冲动,”她说,“你就不会写三年。”
我怔住。
“你删动态那天,我截图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递过来。
屏幕亮起。
是我朋友圈的页面。
【我看到了你发的那条动态】——点赞人数:0
删除时间:凌晨2:17
截图时间:2:18
下面还有一张。
是更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