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南风裹着甜暖的咖啡香，穿过瑞幸门店前的梧桐枝桠。季闻笙的呢子大衣袖口沾了片枯叶，被宋知弦眼尖地扯下来：“大音乐家走路都看谱子？”他晃了晃手里的两杯生椰拿铁，杯壁凝着细水珠，在冬日里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季闻笙低头整理被扯乱的围巾，耳尖被风刮得微红：“上周三班那几个孩子，唱疯狂动物城2的主题曲《Zoo》你听见了吗？”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你猜怎么着？小周同学非说，是钢琴键先对他笑的。”
宋知弦倚着玻璃门笑出声，发梢被风掀起几缕，活像只炸毛的猫：“那是我教的!上周给他们讲巴洛克时期，故意说‘弹错音的都是被羽管键琴吻过的孩子’——”他突然凑近，咖啡杯在两人之间碰出轻响，“所以季老师，今天这杯算谢礼？”
阳光正好穿过橱窗，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洒下金斑。季闻笙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身，想起今早备课室里，宋知弦抱着吉他给学生示范扫弦，手腕上那圈褪色的蓝手绳随着动作晃啊晃。他鬼使神差问：“那根手绳...戴了很久？”
“嗯。”宋知弦低头抿了口咖啡，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高二那年在琴房捡到的，当时以为是哪个姑娘落下的，结果等了三个月都没人认。”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后来想通了——可能是命运塞给我的定情信物。”
季闻笙的耳尖彻底红透，正要说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刺得人眼花：「北京总部调令：音乐教研组长，1月31日到岗。」
...
暮色漫进南风路时，两人沿着梧桐道往地铁站走。宋知弦的吉他包撞在季闻笙的公文包上，发出闷闷的响。他突然哼起《唯一》的旋律，声音清冽得像碎冰：“季老师，下周社团汇报演出，我们合弹那首？”
“好。”季闻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转角处的路灯突然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宋知弦的脚步顿住，转身时鼻尖被冻得通红：“你今天...好像有话要说。”
季闻笙望着他眼里跳动的光，喉结动了动。风掀起宋知弦的大衣下摆，露出手腕上那截蓝手绳——他终于想起，六年前自己在琴房值夜班，整理谱架时弄丢了外婆编的手绳。当时找了整夜，最后在谱架最底层的《和声学教程》里，发现张皱巴巴的纸条：「捡到的人如果会弹《唯一》，春天来琴房找我。」
“知弦。”他握住宋知弦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我...要调去北京。”
风突然大了，卷着几片未扫净的枯叶打旋。宋知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只受了惊的鸟：“什么时候？”
“月底。”
“那汇报演出...”
“我推了。”季闻笙的声音发涩，“教研组长的位置...很难得。”
宋知弦突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季老师你看，”他指着路灯下飘着的枯叶，“这片叶子明明还绿着，风一来就非把它扯下来。”他抽回手，吉他包的背带在肩头勒出一道痕，“我上周去医院了，手腕的旧伤...医生说可能撑不过春天。”
季闻笙的大脑嗡地炸开。六年前琴房的阳光突然涌进记忆——那个总爱趴在窗台哼《唯一》的少年，那个为了给生病的学生补课在琴房守到深夜的少年，那个吉他弦断了也要笑着说“正好练指弹”的少年...
“所以啊，”宋知弦转身往反方向走，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我本来想今天告诉你，那根手绳是我故意留在你谱架上的。”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季老师，新年快乐。”
...
1月31日清晨，季闻笙拖着行李箱站在琴房门口。玻璃上蒙着层薄霜，模糊了里面的人影。他凑近细看——宋知弦坐在钢琴前，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正缓慢地弹着《唯一》。
琴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星子。季闻笙突然想起六年前春天，他推开琴房门，看见少年抱着吉他对他笑：“同学，你丢的手绳，我帮你收了三年。”
而此刻，琴键上的《唯一》终是断在最后一个音符。宋知弦转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季老师，我还是没能弹完我们的合奏。”
窗外的南风卷着细雪，落在他手腕的蓝手绳上。那截褪色的蓝，像极了六年前春天里，琴房窗外未化的冰。元旦假期结束后对方便了无音讯……
琴房的暖气还在烧，谱架上的蛋糕凝着薄霜，就像我们的约定，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凉。你说要组跨界节目，说要送我新的二胡弦，说红绳别摘，等你回来换。如今我守着这些话弹《阳关三叠》，才懂有些约定，是刻在红绳上的结，系着琴音，系着雪，也系着再也等不来的第二和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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