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琴房时，季闻笙正在给三角钢琴盖防尘罩。 深棕木纹的琴身被他擦得泛着暖光，连琴凳的褶皱都仔细抚平——像在对待一件沉睡的古董。窗外的悬铃木影子爬过他的白衬衫，衬得他侧脸更显温和，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琴谱架上，那里歪着个蓝色保温杯，杯壁还凝着水珠。
“季老师，您这是要把琴房收拾成博物馆？”
门被踢开半扇，带着股风卷进来。宋知弦单肩背着磨损的吉他包，浅灰高领毛衣松松垮垮，手腕上的银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手里晃着串钥匙，其中那枚米菲兔挂件是上周初二（3）班的小丫头硬塞给他的，此刻正随着他的步子蹦跶。
季闻笙抬头，嘴角浮出点无奈的笑：“上回小棠练完琴没关琴盖，琴键都受潮了。”他弯腰拾起地上的谱子——《月光奏鸣曲》的简谱，边缘被揉出毛边，“倒是你，今天带学生排的《海阔天空》，副歌部分又让他们即兴solo了？我在办公室都听见鼓点敲得震天响。”
“那叫调动热情!”宋知弦把吉他往琴凳上一扔，琴包拉链“唰”地滑开，露出把酒红色的古典吉他，“你看这把，上周在旧市场淘的，老板说有三十年琴龄。”他指尖轻拨琴弦，音色清冽中带着岁月打磨的沉韵，“刚才试了试，弹《卡农》的轮指部分，比咱们学校那把新吉他有味道多了。”
季闻笙放下防尘罩，走到他身边。指尖在琴弦上搭了个和弦，又迅速收回：“琴颈有点变形，下次我带工具来调。”他的指节因为常年弹琴泛着薄茧，动作却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
宋知弦忽然倾身凑近，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季老师，周五晚上还绷着弦呢？”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晃了晃，霓虹色的光映在票面上——“Livehouse民谣夜，八点开场，主唱是咱们大学时的学弟。”
季闻笙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顿。记忆忽然涌上来：十年前的琴房里，宋知弦也是这样，举着张地下乐队的演出票，拽着他逃课去听；后来毕业分到同一所中学，宋知弦总说他“活得像本《教学大纲》”，可每次演出、音乐节，第一个被他拽走的又是自己。
“你上周说想听《绿岛小夜曲》的改编版。”宋知弦把票塞进他衬衫口袋，手指故意蹭过他锁骨，“那学弟新编排了爵士版，钢琴部分……”他拖长音调，“据说需要个‘能把每颗琴键都弹出汗’的伴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季闻笙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票，又抬头看宋知弦——对方正歪着脑袋笑，发梢还沾着下午带学生去操场练声时蹭的草屑。他伸手替宋知弦拿掉草屑，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耳尖：“先去把你那把老吉他的弦调了，走音走得厉害。”
“得嘞!”宋知弦扛起吉他包，转身时带翻了琴谱架。季闻笙刚要弯腰，他已经蹲下去，指尖却没捡谱子，反而捏起那只蓝色保温杯——杯身贴着张便利贴，是季闻笙的字迹：“宋老师，你的蜂蜜柚子茶，别又喝冰的。”
“哎，季老师——”宋知弦晃着保温杯，眼睛亮得像星子，“今晚演出结束，去后巷那家小酒馆？我请你喝热红酒，就喝你上次说‘甜得像兑了三勺糖’的那种。”
季闻笙把琴房的门锁好，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个圈。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次第亮起，他望着宋知弦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说：“其实……那热红酒，我偷偷尝过一口。”
“哦？”宋知弦挑眉。
“上周三，你落我办公室的。”季闻笙推了推眼镜，耳尖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淡红，“甜度……刚好。”
夜风卷着街角的糖炒栗子香扑过来时，两个影子已经晃进了夜色里。 一个抱着吉他包大步流星，一个提着保温杯不紧不慢，鞋跟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倒像是首没写完的小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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