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风卷着红彼岸的碎瓣,撞在蚀骨阁的朱漆窗棂上时,齐诡正摩挲着指尖一枚暗赤色的环佩。环身雕着细密的咒文,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像淬了忘川底千年的寒,又藏着禁库深处独有的烈。
这是齐烬送来的咒誓环。
少年的身影尚在廊下晃悠,墨色的衣摆扫过阶前的红蕊,带起一阵灼人的香。“父亲,这咒誓环是禁库深处镇着的东西,”齐烬的声音朗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藏着几分妥帖的心思,“心怀怨怼者戴之,默念诅咒之人,便能让对方应下同等的苦楚;可若是握着环身,念三遍‘渡’字,又能平了那些翻涌的恨,断了报复的执念。”
齐诡抬眸,赤瞳里的锐光淡了几分,落在儿子身上时,竟洇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太清楚这禁库的分量——那是齐烬以半生心血搜罗的三界奇珍,上至九天神佛用过的法器,下至九幽地府藏着的异宝,刀枪剑戟能斩碎虚妄,琴箫钟鼓能渡化痴缠,弓箭能射穿三界壁垒,宝镜能照见前世今生,众生能想到的奇物,那里应有尽有,众生想不到的诡秘,那里也藏得满满当当。
这般矜贵的禁库,齐烬却曾为了元湘薇,泡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还是多年前,元湘薇初入冥界,蚀骨阁尚未立起,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只开了零星几簇。她看着往来的魂灵被执念缠得面目全非,却寻不到一处可以引渡的法子,终日立在河畔,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齐烬瞧在眼里,趁夜便钻进了自己的禁库。
那三日里,禁库的门从未开过,只听得内里传来阵阵窸窣响动,时而有蛊虫振翅的嗡鸣,时而有宝器碰撞的清响。齐诡曾隔着门唤过他,少年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坚定:“父亲,母亲总说无事可做,我要挑些东西,帮她渡了那些魂灵的执念。”
三日后,禁库的门轰然洞开,齐烬抱着如山的蛊罐走出来,墨发上沾着禁库深处的尘埃,眼底却亮得惊人。他挑了整整十二亿只蛊虫,每一只都经他以灵力温养,能辨执念、能化戾气,或能吞掉痴缠的妄念,或能抚平心底的伤痕。随行的,还有一盏彼岸花灯,灯芯是用红彼岸的花蕊糅合了幽冥的萤火制成,点亮时能照见魂灵心底最深的执念;更有一座缩小版的孽镜台,虽不如地府的那般威严,却能映出执念背后的种种因果,让魂灵看清执念的虚妄。
元湘薇收到那些东西时,忘川的风正吹得急,十二亿只蛊虫振翅的声响,竟盖过了河水的流淌声。彼岸花灯亮起的那一刻,漫天红蕊都似被点燃,映得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也是从那日起,蚀骨阁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她以蛊虫辨执念,以花灯照虚妄,以孽镜台明因果,引渡了无数困在幽冥的魂灵,让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开得愈发繁盛。
齐诡想起旧事,指尖的咒誓环愈发温热。他知道,齐烬送这环来,不止是给自己,更是给蚀骨阁,给那些被怨恨缠得走投无路的魂灵。这环是利器,能让怨者快意;亦是善器,能让恨者释然,恰如齐烬藏在禁库深处的那些宝物,从来都不是为了彰显力量,而是为了渡人渡己。
“这环,母亲那边也送了一枚?”齐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潭。
齐烬点头,眉眼弯起:“自然。母亲说过,执念是毒,怨恨是火,与其让它们烧了自己,不如给个出路。这咒誓环,便是出路。”
风又起,红彼岸的花瓣漫天狂舞,落在咒誓环上,竟似与那些咒文融为一体。齐诡将环佩揣进怀里,抬眼望向蚀骨阁的方向,那里传来蛊虫安稳的嗡鸣,还有元湘薇轻声安抚魂灵的话语。禁库深处的奇珍,十二亿只蛊虫的嗡鸣,彼岸花灯的微光,再加上这枚咒誓环,竟似将蚀骨阁的岁月,都凝成了一枚温润的玉,藏着儿子的孝,也藏着一家人心底的慈悲。
齐烬转身欲走,却被齐诡叫住。“禁库的东西,别总往外拿。”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自己留着,也是好的。”
少年回头,笑得张扬:“父亲说的哪里话?禁库的宝物,本就是用来渡人的。母亲用它们引渡魂灵,我用它们护着家人,这才是它们该有的归宿。”
话音落时,忘川的风卷着花瓣,漫过蚀骨阁的飞檐,将咒誓环的微光,送向了远方的魂灵。那些藏在禁库深处的奇珍,那些浸透着少年心意的蛊虫与花灯,还有这枚承着愿的咒誓环,终究都化作了忘川之上,最温柔的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