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风裹着红蕊的烈香,漫进蚀骨阁时,元湘薇正摩挲着指间那枚暗赤色的咒誓环。环身的咒文在幽冥天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是齐烬从禁库深处寻来的宝物,能承怨怼,亦能解嗔痴。
阶前的魂灵还在低低啜泣,是个眉眼间刻满风霜的女子。她生得清秀,魂体却透着一股洗不掉的枯槁,腹中曾有过十月怀胎的暖意,却抵不过夫君一句“无用”的磋磨。被弃之后,世间的寒凉像潮水般涌来,她沾了毒,在昏沉与痛苦里捱过最后时日,咽下那口气时,眼底攒着的恨,几乎要将魂灵烧穿。她最大的执念,便是看着那个薄情郎身败名裂,尝遍她受过的苦。
元湘薇蹲下身,指尖的咒誓环轻轻贴上女子冰冷的魂体。“这环,能遂你所愿,也能解你心结。”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蚀骨阁独有的通透,“你要咒他,便握紧它,将执念说与它听;你要放下,便念三声‘渡’,前尘旧事,便如彼岸花瓣,随风而散。”
女子的魂体微微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咒誓环,指节泛着青白。幽冥的风掠过她的发梢,带着忘川水的微凉,也带着红彼岸的灼烈。她闭上眼,往日的种种翻涌而上——产房里的孤寂,被弃时的屈辱,毒瘾发作时的煎熬,还有那负心人转身时的冷漠。恨意像藤蔓般缠上心头,她唇齿间溢出沙哑的诅咒,一字一句,淬着血泪:“我咒你事业败落,家财散尽;我咒你膝下儿孙,个个不孝,无人养老送终;我咒你老来孤寂,孑然一身,尝遍我受过的所有苦楚!”
咒誓环嗡鸣震颤,暗赤色的光骤然亮起,将女子的魂体裹住。那些翻涌的恨意,顺着环身的咒文缓缓流淌,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浪,飘向三界红尘。元湘薇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女子脸上的怨怼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茫然的空寂。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缓缓睁开眼。咒誓环的微光渐渐黯淡,她眼前似有幻象浮现——那负心郎的生意一朝倾覆,昔日的门庭若市变得冷冷清清;他费尽心力教养的儿孙,长大后个个忤逆不孝,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最后竟无一人愿意守在他病床前;垂暮之年的他,拄着拐杖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望着天边的残阳,眼底满是失魂落魄的悔意。
幻象散去的那一刻,女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那不是恨极的泪,而是释然的泪。她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魂体,又望向元湘薇手中的咒誓环,忽然抬手,轻轻抚摸着环身的咒文。“原来……恨了这么久,也不过是一场空。”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的絮语,“他落得那般下场,我竟半点欢喜都没有。”
元湘薇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执念如锁,困住的从来都是自己。”她说着,指尖拂过咒誓环,“现在,你可以念三声‘渡’了。”
女子深吸一口气,望着忘川河畔那片如火如荼的彼岸花,轻声念道:“渡……渡……渡……”
三声落罢,咒誓环轻轻震颤,一道柔和的光裹住她的魂体。那些残存的怨念烟消云散,她的魂体变得澄澈透亮,像初生的婴孩般干净。她对着元湘薇深深一揖,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多谢阁主。”
话音落时,她的身影化作一道微光,飘向忘川的尽头。那里,是轮回的渡口,是新生的开始。
元湘薇握着咒誓环,望着那道微光渐渐消散,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风卷着红彼岸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蚀骨阁的窗棂上。咒誓环的暗赤色光芒,在她掌心静静流淌,藏着渡人渡己的慈悲,也藏着禁库深处,最温柔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