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风卷着细碎的红蕊，刚送走那位释然投胎的女子，蚀骨阁的阶前，便又立了一道佝偻的魂灵。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魂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截断裂的木簪。簪子的纹路粗糙，看得出是亲手雕琢的，只是断口处豁豁拉拉，像极了他眼底翻涌的怨怼。
元湘薇握着咒誓环走上前时，老翁浑浊的眼珠才动了动，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裹着半生的风霜：“阁主，我要咒她——咒她守着那座空宅子，到老都无人相伴，咒她临死前，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口中的“她”，是与他相守了四十年的发妻。年轻时两人穷得叮当响，他劈柴挑水，她织布缝衣，一碗粥分着喝，一盏灯照着夜，日子苦，却也暖。可后来他跟着同乡外出经商，渐渐有了钱，眼界宽了，心也野了。他纳了美妾，建了豪宅，把发妻丢在乡下的老院里，不闻不问。发妻性子刚烈，不哭不闹，只是把他当年亲手刻的木簪摔断，自此与他恩断义绝。
他以为日子能这般逍遥下去，谁知晚年一场大火，烧光了家财，美妾卷着仅剩的细软跑了，儿孙们嫌他落魄，躲得远远的。最后他病卧在床，身边竟无一人照料，弥留之际，才看见发妻的身影立在门口，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咽了气，执念却不散——他不恨自己的荒唐，只恨发妻的“绝情”，恨她不肯在他最后时日，递上一杯温水。
元湘薇将咒誓环递到他枯瘦的掌心，声音依旧温柔：“握紧它，把你的怨，说与它听。”
老翁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里迸出厉色，一字一句，咬得牙根发酸：“我咒你李氏，余生孤寂，无依无靠，死时无人送终，黄泉路上，孑然一身！”
咒誓环嗡地亮起暗赤色的光，老翁的眼前，霎时浮现出幻象。他看见乡下的老院，发妻独自坐在屋檐下，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去秋来，她的头发渐渐白了，背渐渐驼了，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后来她病倒了，躺在冰冷的床上，咳嗽声在寂静的院里回荡，无人应答。最后她闭了眼，脸上竟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幻象到这里，戛然而止。
老翁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怨怼，一点点被茫然取代。他想起年轻时，发妻为了给他补身子，半夜去山里挖野菜，摔得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想起他外出经商前，她连夜缝了十双布鞋，塞给他时，眼里的泪光；想起他带着美妾衣锦还乡时，她站在村口，望着他的眼神，从期待，到失望，最后成了一片寒冰。
原来，她不是绝情，是攒够了失望。原来，她守着的不是空宅子，是一段被他亲手碾碎的岁月。原来，他咒她的孤寂，竟是他自己，亲手为她刻下的结局。
老翁忽然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哭声嘶哑，像迷途的孩童。“我错了……我错了啊……”
元湘薇静立一旁，等他哭声渐歇，才轻声道：“若想放下，便念三声‘渡’吧。”
老翁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纵横。他望着咒誓环上流转的微光，又望向忘川河畔那片如火如荼的彼岸花，哽咽着，一字一顿地念：“渡……渡……渡……”
三声落毕，咒誓环的光芒柔和下来，将他的魂体裹住。那些纠缠半生的怨怼，像冰雪般消融。他手里的断簪，化作点点光斑，散入风中。
老翁的魂体变得澄澈，他对着元湘薇深深作揖，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多谢阁主，点醒我这糊涂人。”
话音落时，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轻烟，飘向轮回的渡口。风卷着红彼岸的花瓣，落在元湘薇的掌心，与咒誓环的微光相映，温柔得不像话。
蚀骨阁的灯火，依旧明亮，等着下一个被执念困住的魂灵，前来寻一场，迟来的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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