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雪尚未消融,齐烬栖身的山庐外,已悄然聚起了车马。
马蹄踏碎残雪的声响,惊醒了檐下的冰凌。为首的正是德顺王爷赵诚,他玄袍加身,眉宇间不复往日的郁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笃定。他身后跟着七位身着锦袍的男子,皆是气度不凡,眼底却同他当初一般,藏着被情所伤的执念与不甘。
“齐先生,”赵诚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某将此印的妙用,说与了几位挚友。他们皆是被情所困,或遇佳人背叛,或恐良缘生变,都盼着能得一枚丹心守誓印,换一份至死不渝的忠诚。”
齐烬抬眸,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或紧握拳头,或面露焦灼,那份对“永不背叛”的渴求,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尚未开口,人群中便有人急切道:“齐先生,赵某愿出双倍黄金白银,只求一枚印信!二十六年阳寿,我给得起!”
“我也愿意!”另一人高声附和,“与其日日担惊受怕,不如用半生光阴,换一世安稳!”
话音落下,附和声此起彼伏。短短半月,由赵诚牵线,再经这些人辗转介绍,竟有四十七位男子寻至山庐。他们身份各异,有朝堂官员,有富商巨贾,有江湖侠客,却都怀着同一份执念——畏惧背叛,渴求一份被外力捆绑的忠诚。
无人犹豫二十六年阳寿的代价。有人当场取出金银,有人立下字据,更有人咬破指尖,迫不及待地要签下契约。他们看着齐烬取出一枚枚赤红的玉印,眼中的光芒炽热得惊人,仿佛那不是折损半生光阴的交易,而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齐烬将四十七份契约一一收好,羊皮纸上的墨迹层层叠叠,写满了相同的代价与相同的渴求。他看着那些人捧着印信离去的背影,或快马加鞭,或步履匆匆,皆是满心欢喜,仿佛前路已是繁花似锦。
山风卷着雪沫,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齐烬独自坐在庐中,指尖摩挲着一枚空置的玉印。
四十七份契约,四十七段被外力锁住的忠诚,四百七十克黄金,三百七十六两白银,还有一千二百二十二年华阳寿。
这些人所求的,当真只是一份不离不弃?还是用阳寿换取的,一份不必再费心经营、不必再害怕失去的虚妄心安?
丹心守誓印能锁住行为,却锁不住人心。那些被印信束缚的人,会忠诚,会顺从,却不会有发自肺腑的爱意。而这些买下印信的人,当真能在日复一日的“安稳”里,寻得真正的幸福吗?
齐烬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他仿佛看见一张由执念织成的巨网,正随着一枚枚印信的流转,缓缓笼罩住更多的人。而他,便是那持网之人。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