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的宅院深处栽着一片老槐，暮春的风卷着细碎的槐花瓣，落满了庭院里那张乌木棋盘。棋盘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飞行棋棋子，齐烬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一枚蓝色飞机棋，正与膝头的幼子齐念对弈。

“爹，你又耍赖！”齐念鼓着腮帮子，小手拍在棋盘上，“刚才明明该你退三步，你偷偷挪了一步！”

齐烬低笑，屈指弹了弹儿子的额头：“小机灵鬼，眼睛倒尖。”

一旁的廊下，齐渊正摇着一把竹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起哄：“念念，你爹就是老狐狸，别信他的鬼话，看二叔帮你戳穿他！”

齐念立刻来了精神，拽着齐烬的袖子嚷嚷：“二叔作证！爹耍赖，罚他停走一轮！”

庭院里的笑声清亮，混着槐花香飘出老远。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门房的通报声：“东家，外面有位乔先生，说是从山西来的，带了些薄礼，想见您一面。”

齐烬挑了挑眉，手里的棋子顿住。他这禁库的生意，向来是寻上门的人求大于供，只是这般带着水果茶叶登门的，倒是少见。他抬手揉了揉齐念的头顶，温声道：“你先跟二叔玩，爹去见见客人。”

齐渊放下竹扇，挑眉道：“山西来的？莫不是又是什么棘手的买卖？”

齐烬笑了笑，没说话，转身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局促地站着，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却总透着股子煤矿老板特有的豪爽劲儿，脚边放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一个装着水灵灵的苹果和梨，另一个则是包装精致的茶叶罐。见齐烬进来，男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您就是齐老板吧？久仰久仰，我叫乔大同，从山西来的。”

齐烬颔首，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乔先生客气了，不知今日登门，是有什么事？”

乔大同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几分沉郁。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齐老板，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买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这事说起来，也算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事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北京上大学，爱上了同班的一个姑娘，叫宋小玥。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年轻气盛，觉得爱就是一切，偷了家里的户口簿，就跟她领了证。”

齐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家条件其实不差，开了好几家服装店，家境殷实。”乔大同的眼神飘远了些，像是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可我爸妈知道后，差点没把我打死。就因为她是湖南人，他们说湖南姑娘的生活习惯跟咱们山西人合不来，硬是逼着我跟她离了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我那时候犟不过家里，只能跟她分了手。后来，父母又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是河南的，叫程小倩，家世跟我们家门当户对。”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您可能不信，我跟程小倩订婚，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爸的公司出了大事。那阵子公司资金链断裂，债务纠纷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只有程家能帮我们渡过难关，只有娶了程小倩，公司的股份才能稳定，那些烂摊子才能收拾干净。”

齐烬的指尖停止了叩动，眸色沉了沉。他见过太多因执念而来的人，却没见过这般进退两难的。

“可我心里，一直忘不了宋小玥。”乔大同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奈，“我知道我娶程小倩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不能看着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可我一想到往后要跟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我就觉得憋屈。我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小玥能变成小倩的样子，或者说，如果我能把对小玥的真心，转移到小倩身上，那该多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狂热的希冀，看向齐烬：“齐老板，我听说您这里有世间罕见的奇物。我想求一样东西，能把我对宋小玥的真心，转移到程小倩身上；能让宋小玥和程小倩的容貌互换；还能让我和宋小玥，都忘记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所有记忆。”

说到最后，他又急忙补充道：“还有一件事！这容貌互换，必须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出来！其他人，包括宋小玥和程小倩她们自己，都不能察觉！”

这番话落下，前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恰好此时，齐渊领着齐念走了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手里的竹扇“啪”地一声合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满眼都是震惊。他转头看向齐烬，失声问道：“禁库……真有这种东西？”

别说齐渊震惊，就连齐烬，也不由得愣了片刻。他执掌禁库千年，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请求，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荒唐又偏执的要求。既要转移真心，又要互换容貌，还要抹去记忆，甚至连互换的痕迹，都要瞒过所有人，只留他一人知晓。

这哪里是买一件器物，这分明是想强行篡改自己的人生，还要将三个人的命运，都搅进这潭浑水里。

齐烬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凉意：“提这种要求的，你是第一个。”

乔大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齐老板，难道……没有吗？”

“倒也不是没有。”齐烬淡淡道，目光落在乔大同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缓缓吐出一行字，“禁库第九十层，第三街，第九区，藏着一枚心容葬忆玦。”

乔大同猛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有！真的有！”

“别急着高兴。”齐烬的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这心容葬忆玦的代价，可不小。”

他抬眼看向乔大同，清晰地报出代价：“第一，要你、宋小玥、程小倩三人的一缕发丝，须得是清晨未梳洗时，从发顶连根拔下的；第二，要一张你与宋小玥的合照，必须是你们真心相待时拍的，照片上两人的眉眼，得带着笑意；第三，要四十七滴你的心头血，需得用银针刺破心口，一滴一滴接好，不能掺半分杂质；第四，要六十七克黄金，须得是千足金，且要在阳光下晒够七日七夜，吸足日月精华。”

这代价，听起来就透着一股血腥味和执念的味道。发丝牵魂，合照锁忆，心头血祭器，黄金镇邪，每一样，都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可乔大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决绝：“只要能拿到心容葬忆玦，这些东西，我全都能弄到！”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狂热，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以为靠着一件圣器，就能改写命运，弥补遗憾。可他们忘了，人心是这世间最叵测的东西，圣器能换容貌，能移真心，能抹记忆，却唯独改不了人心的本质。

乔大同以为自己能靠着心容葬忆玦，得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却不知，这场以执念为引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满盘皆输的结局。

窗外的槐花瓣，还在簌簌地落着，落在庭院的棋盘上，盖住了那枚蓝色的飞机棋，也盖住了齐烬眼底一闪而过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