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容葬忆（续）

一个月后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齐烬的宅院外便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齐烬彼时正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看着妻子沈微将晾晒好的药材收进竹筐里。槐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清浅的香气。他闻声抬眼，便看见乔大同的车停在门口，男人推门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切与疲惫，像是这一个月里，为了凑齐那几样东西，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齐老板！”乔大同几步跨进院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将皮箱放在石桌上，“东西都齐了，您点点！”

齐烬颔首，沈微递过一双干净的白手套，他慢条斯理地戴上，这才抬手打开了皮箱。

箱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着，最上层是一个紫檀木盒，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三根发丝整齐地躺在上面，旁边搁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乔大同还是个青涩的少年，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他身边站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眉眼弯弯，正是宋小玥。两人依偎在大学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们身上，连空气里都透着当年的欢喜。

照片下方，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瓶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里面装着的，正是乔大同的四十七滴心头血。血珠沉在瓶底，红得刺眼，隐隐透着一股血气。玉瓶旁边，则是一块沉甸甸的黄金，足有六十七克，金块被打磨得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在阳光下晒够了七日七夜，吸足了日月精华。

齐烬的指尖拂过紫檀木盒，眸色沉沉。他清点得极慢，每一样东西都看得仔细，乔大同站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发丝无根须，是清晨未梳洗时拔下的。”齐烬的声音淡淡的，“合照是真心相待时拍的，眉眼带笑，无半分勉强。心头血纯澈，无杂质掺杂，黄金也晒够了时日。”

他合上皮箱，摘下手套，看向乔大同：“东西都齐了。”

乔大同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齐烬面前：“齐老板，这是尾款，您收好。”

齐烬没接，只是朝着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很快，一个身着黑衣的侍者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黝黑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间隐隐流淌着暗紫色的光，正是禁库第九十层第三街第九区的——心容葬忆玦。

玉佩入手微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乔大同接过锦盒，指尖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用法禁库的册子上写得清楚。”齐烬的声音不高不低，“记住，代价已付，交易即成，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禁库无关。”

乔大同连连点头，他像是生怕齐烬反悔一般，匆匆道了声谢，便抱着锦盒转身快步离去。汽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深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烟尘。

齐烬看着乔大同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晨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沈微走了过来，将一件薄衫披在他的肩上，轻声道：“风大，别着凉了。”

她顺着齐烬的目光看向远方，轻声问道：“这心容葬忆玦，当真有人会买？”

齐烬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玉佩的微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多年前，我刚执掌禁库的时候，曾将库里的所有圣器都盘点过一遍。”

“那时候的禁库，比现在还要大上三倍，圣器多如牛毛，其中不乏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这心容葬忆玦，便是那时被我翻出来的。”

“它的术法太过偏执，既要转移真心，又要互换容貌，还要抹去记忆，更要瞒过所有人，只留买主一人知晓。”齐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我当时便想，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执念？竟会有人愿意用这般沉重的代价，去换一个自欺欺人的结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庭院深处的那棵老槐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我以为，这心容葬忆玦，会在禁库的角落里蒙尘千年，永远不会有人问津。这些年，我忙着打理禁库的生意，忙着陪念念长大，竟真的快要忘了，库里还藏着这样一件东西。”

“若不是乔大同一个月前找上门来，我怕是到死，都想不起这枚玉佩了。”

沈微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温暖，驱散了他掌心残留的凉意。

“人心的执念，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言。”沈微的声音很轻，“他以为用这玉佩，就能两全其美，既能保住家族的生意，又能留住心底的念想。可他忘了，人心是换不了的，记忆能抹去，可刻在骨子里的喜欢，真的能转移吗？”

齐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湛蓝的天。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圣器能改写一切。可他们终究不懂，这世间最改不了的，便是人心的本质。

乔大同捧着那枚心容葬忆玦离去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像是预示着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

而禁库的生意，从来如此。有人带着希望而来，有人带着虚妄而去，唯有那些沉甸甸的代价，和被执念困住的人心，在岁月里，反复上演着相似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