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同是攥着那个锦盒回的家。车子驶入自家别墅车库时,轮胎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死死扣着锦盒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木质纹理渗进皮肤,竟让他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程小倩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财经杂志。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听见动静,抬眸朝他望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乔大同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程小倩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小玥的模样——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说话带着点湖南妹子特有的软糯腔调,嗔怪他时会轻轻捶他的胳膊,说他是个“愣头青”。
那是他藏在心底十几年的念想,像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哪怕被岁月的尘土层层覆盖,也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发芽。
他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有点事耽搁了。”
说完,他便提着锦盒快步上了楼,将自己锁进了书房。
反锁房门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他将锦盒放在书桌中央,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心容葬忆玦静静躺在锦盒里的绒布上,通体黝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间流淌着淡淡的暗紫色光晕,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灯光下明明灭灭。乔大同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玉佩的表面,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齐烬的话,想起那本薄薄的册子上写着的用法——取三人发丝,以心头血浸染,将玉佩置于合照之上,默念欲换之人姓名,术法便会生效。而生效之时,他与宋小玥的记忆会被抹去,宋小玥与程小倩的容貌会互换,且除他之外,无人能察觉。
乔大同的手有些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将三根发丝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玉佩旁边。又打开那个装着心头血的玉瓶,将里面的四十七滴心头血尽数倒在玉佩上。
鲜血落在玉佩上的瞬间,暗紫色的光晕骤然暴涨,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玉佩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正在被唤醒。
他赶紧拿起那张泛黄的合照,照片上的他和宋小玥笑得灿烂,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连空气都透着甜。他将照片压在玉佩之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宋小玥和程小倩的名字。
“宋小玥……程小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念。
书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燥热,玉佩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暗紫色的光晕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整个书房笼罩其中。乔大同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大学时的香樟树下,宋小玥踮起脚尖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民政局门口,他握着她的手,紧张得手心冒汗;父母暴怒的脸,摔在地上的离婚证,宋小玥哭红的双眼……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记忆里一点点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声渐渐平息,暗紫色的光晕也慢慢褪去。
乔大同缓缓睁开眼睛,头痛欲裂。他茫然地看着书桌,看着那个锦盒,看着锦盒里的玉佩,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皱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少年和少女依偎在一起,笑得很甜,可他看着那个少女的脸,却觉得陌生得很,像是从未见过。
“这是谁啊……”他喃喃自语,心里竟没有半分波澜。
他随手将照片扔在一边,拿起玉佩看了看,只觉得这东西做工奇特,却想不起来是从哪里买来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大同,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快下来吃饭了。”程小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乔大同应了一声,将玉佩随手揣进兜里,转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程小倩俏生生地站着,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乔大同看着她的脸,忽然愣住了。
眼前的程小倩,分明长着一张宋小玥的脸。
那是他曾经爱到骨子里的模样,是他午夜梦回时心心念念的容颜。
可奇怪的是,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却没有半分悸动,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是他即将要娶的妻子,是能帮他挽救家族生意的程家大小姐。
他的脑海里,关于宋小玥的记忆,已经荡然无存。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爱过这样一个姑娘。
程小倩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得有些好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乔大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好看。”
这话是真心的。
他看着程小倩那张酷似宋小玥的脸,心里竟生出几分欢喜。他想,这样也好,娶了程小倩,既能保住父亲的公司,又能看着这张让他顺眼的脸,两全其美。
他却不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
楼下的餐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了。乔大同陪着程小倩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公司的事务,婚礼的筹备。
乔大同说得眉飞色舞,程小倩听得温柔浅笑。
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湖南,宋小玥正坐在自家服装店的柜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茫然。
镜子里的女人,长着一张程小倩的脸。
她皱着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满是困惑:“我怎么……长成这样了?”
她的脑海里,关于乔大同的记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嫁给过一个叫乔大同的山西男人。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镜子里的人,眉眼陌生,笑容僵硬。
而远在山西的乔大同,正夹起一筷子菜,递到程小倩碗里,笑容满面。
他看着程小倩那张宋小玥的脸,只觉得心满意足。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却不知道,他用十几年的执念,换来的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他转移了所谓的“真心”,互换了两人的容貌,抹去了所有的记忆。
可他终究没能改变人心的本质。
他不爱程小倩,从前不爱,现在不爱,将来也不会爱。
他只是爱上了一张酷似宋小玥的脸。
而那张脸的主人,也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
夜深人静时,乔大同躺在床上,身旁的程小倩睡得正香。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清冷的寒意。
禁库深处,齐烬正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
沈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又在想那个乔大同?”
齐烬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赢了,却不知道,从他踏进禁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圣器能改一时的命数,却改不了人心的本质。”沈微轻声道。
齐烬笑了笑,目光悠远:“是啊,人心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件圣器,就能轻易改变的。”
月光下,心容葬忆玦的传说,还在继续。
而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终究会在自欺欺人的梦里,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