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三日,将山西乔家的老宅浸得湿漉漉的。
乔大同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窗外的梧桐叶。他身上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敦实,只是眉宇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距离他用心头血与黄金换来心容葬忆玦,已经过去三个月。
三个月里,一切都如他所愿。程小倩顶着宋小玥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温温柔柔地陪在他身边,帮着他周旋程家的关系,父亲公司的债务纠纷渐渐平息,股份也趋于稳定。婚礼的请柬印了又改,最终定在重阳那日。
所有人都说他好福气,娶了个貌美又能干的妻子。连他的父母,看着程小倩的脸,也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只有乔大同自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着程小倩的脸,那张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脸,如今却像蒙了一层纱。他会对着她笑,会和她讨论公司的事,会在深夜里看着她的睡颜发呆,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
就像一碗精心熬制的汤,食材、火候、调味都分毫不差,可喝到嘴里,却偏偏少了那一口提鲜的盐。
“大同,在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乔大同回头,看见程小倩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眉眼弯弯,正是记忆里宋小玥的模样。
可乔大同看着她,却忽然觉得陌生。
他掐灭烟,接过牛奶,笑了笑:“没什么,在想婚礼的流程。”
程小倩挨着他坐下,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憧憬:“我昨天去试了婚纱,你说我穿鱼尾的好看,还是齐地的好看?”
乔大同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姑娘,踮着脚尖,在他面前转着圈,问他穿碎花裙好不好看。那个姑娘的声音,带着湖南人特有的软糯,像棉花糖一样甜。
可他想不起那个姑娘的名字了。
他只觉得,那个模糊的影子,和眼前的程小倩,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
“怎么了?”程小倩察觉到他的失神,关切地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乔大同摇摇头,将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没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有点累。”
程小倩依偎进他怀里,声音软软的:“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了。”
乔大同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程家惯用的牌子,很贵,却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喜欢的味道,应该是带着阳光和皂角香的,是洗干净的白衬衫晒在太阳下的味道。
可他想不起来,那味道属于谁了。
深夜,程小倩已经睡熟。乔大同却辗转难眠,他悄悄起身,摸出藏在床头柜抽屉里的那枚心容葬忆玦。
玉佩依旧是通体黝黑,纹路间的暗紫色光晕,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攥着玉佩,指尖冰凉,心口却隐隐作痛。
这痛很奇怪,不是皮肉伤的痛,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比公司、比婚礼、比所有一切都重要的事。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是一片香樟树林。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尖,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她的笑容明媚,声音软糯:“乔大同,你怎么这么笨啊。”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无论怎么努力,那脸都是模糊的。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叫不出来。
梦醒时,枕巾湿了一片。
乔大同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口的疼痛愈发清晰。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竟全是泪水。
“我到底,忘了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婚礼越来越近,乔大同的状态却越来越差。他开始频繁地走神,对着程小倩的脸发呆,甚至在开会时,会突然想起那个香樟树下的白裙子姑娘。
他开始疯狂地翻找旧物,想从蛛丝马迹里,找回那丢失的记忆。
书房的柜子里,堆满了他大学时的东西。旧课本、旧照片、旧信件,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却什么都没找到。
直到那天,他在一个尘封的木箱底部,发现了一个褪色的红本本。
那是一本离婚证。
上面的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笑得一脸灿烂。男人是年轻时的他,眉眼青涩,意气风发。而女人……
乔大同的呼吸骤然停滞。
女人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眉眼弯弯,赫然是程小倩现在的模样。
离婚证上的名字,清晰地印在那里——
女方:宋小玥。
宋小玥。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乔大同混沌的记忆。
那些被抹去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十八岁的他,偷了家里的户口簿,拉着她的手,在民政局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香樟树下,她踮着脚尖,替他擦去嘴角的饭粒,笑着骂他笨。
父母暴怒的脸,摔在地上的杯子,她哭红的双眼,哽咽着说“乔大同,我等你”。
还有那张被他扔在书房的合照,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甜。
以及,他跪在齐烬面前,近乎哀求地说:“我要把对宋小玥的真心,转移到程小倩身上……”
“啊——!”
乔大同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宋小玥,想起了那段被他亲手埋葬的爱情,想起了他用四十七滴心头血,换来的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他以为抹去记忆,转移真心,就能两全其美。可他忘了,真心是转移不了的。
他对宋小玥的爱,从来都不是一张脸就能替代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喜欢,是融入血液的执念,是任凭圣器如何篡改,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看着程小倩那张酷似宋小玥的脸,终于明白,他爱的从来都不是这张脸,而是脸背后那个叫宋小玥的姑娘。
那个会笑、会闹、会哭,会带着湖南腔骂他笨的姑娘。
而现在,他连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被换了容貌的宋小玥,如今顶着谁的脸,在哪个角落,茫然地活着。
乔大同跌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泪水汹涌而出。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着。
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一片片飘落在窗台上,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执念。
他终于明白,齐烬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圣器能改一时的命数,却改不了人心的本质。
他用一场荒唐的交易,换来了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却亲手毁掉了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程小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她看着狼狈不堪的乔大同,轻声问:“大同,你怎么了?”
乔大同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宋小玥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宋小玥。
也对不起他自己。
这场以执念为引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满盘皆输。
而这输局的代价,是他往后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