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齐烬踏着残阳回到了北京的祖宅。
这座宅子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青瓦白墙被岁月晕染出淡淡的斑驳,庭院里种着千年不谢的忘忧草,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银蓝色光晕。正厅的暖阁里,燃着幽幽的龙涎香,两道身影正坐在紫檀木桌旁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落子声清脆悦耳。
那便是齐烬的父母——齐诡与元湘薇。
齐诡是世间罕见的秘术天才,年轻时以一手颠倒乾坤的术法名动天下,如今虽已活了千年,容貌却依旧停留在而立之年,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元湘薇则是天生的半仙之体,容颜清丽绝尘,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动作优雅从容。
两人皆是不老不死的存在,守着这禁库,看了千年的人间悲欢。
齐烬放轻脚步走进暖阁,刚落座,元湘薇便抬眸看他,声音温软如春水:“今日回来得早,可是乔家那笔生意,出了什么岔子?”
齐烬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喉间泛起一丝苦涩,他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倒不是出了岔子,只是想起那桩交易,便觉得心头堵得慌。”
齐诡落下一枚黑子,抬眼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能让你这禁库之主觉得堵心的,怕是又是什么荒唐事。”
“何止荒唐。”齐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感慨,“那乔大同,你们还记得吗?一个月前,带着三缕发丝、一张旧照、四十七滴心头血和六十七克黄金来的山西煤老板。”
齐诡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想了想,才慢悠悠道:“倒是有点印象,所求之物,似乎格外偏执。”
“何止偏执,简直是匪夷所思。”齐烬苦笑一声,将乔大同的执念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为了家族生意娶不爱的女子,却又放不下年少时的恋人,竟想偷天换日,将对宋小玥的真心转移到程小倩身上,互换两人容貌,还要抹去自己与宋小玥的记忆,偏偏这容貌互换,只许他一人看破。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龙涎香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元湘薇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白子,眼底掠过一丝悲悯:“痴儿。竟以为人心是可以随意转移的东西,容貌是可以随便替换的皮囊。”
“更可笑的是,他所求的那件圣器。”齐烬的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窗外的忘忧草上,“是禁库九十楼三街九区的,心容葬忆玦。”
这话一出,连素来淡然的齐诡都微微挑眉,抬眼看向他:“那枚玉佩?我记得还是你祖父那辈收进禁库的,术法偏执至极,代价沉重,且最是伤魂。当年我和你母亲盘点圣器时,都说这东西怕是永世都不会有人问津,怎么,竟真有人敢碰?”
“何止敢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齐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执掌禁库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被执念困住的人,有为权势不择手段的,有为情爱肝肠寸断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自欺欺人的。他以为换了一张脸,移了几分所谓的‘真心’,就能两全其美,既能保住家族生意,又能留住心头念想。”
“他却忘了,人心这东西,最是顽固。”元湘薇轻声道,指尖轻轻拂过棋盘上的棋子,“真心不是物件,岂能说转移就转移?他爱的从来都不是宋小玥的那张脸,是与她相处的时光,是她说话的腔调,是她笑起来眼角的弯度。这些东西,岂是一枚玉佩就能复制的?”
齐诡嗤笑一声,落下一子,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抹去记忆又如何?换了容貌又如何?刻在骨子里的喜欢,是藏不住的。总有一天,那些被封禁的记忆会破土而出,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痛苦。”
齐烬沉默了。
他想起乔大同抱着心容葬忆玦离去时的背影,那般急切,那般笃定,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救赎。可他哪里知道,那枚玉佩,不是救赎,而是一把锁,将他困在了自己编织的虚妄之梦里。
“我当年盘点禁库时,也以为这心容葬忆玦会永远蒙尘。”齐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怅然,“毕竟这术法太过逆天,所求之事太过荒唐。若非乔大同找上门来,我都快忘了,禁库里还藏着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东西。”
“世间执念,本就没有道理可言。”元湘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悠远,“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富贵,有人求一段镜花水月的圆满。这乔大同,求的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安慰。可惜,他错把虚妄当真实,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齐诡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忘忧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他背对着齐烬,声音淡漠却带着千百年的通透:“圣器能改一时的命数,却改不了人心的本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总有人不信邪,偏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齐烬抬头看向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眼中的悲悯,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禁库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迹,而是无数人心底的妄念。每一件圣器的背后,都藏着一段执念深重的故事,每一笔交易的达成,都是一场飞蛾扑火的奔赴。
暖阁里的龙涎香渐渐燃尽,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祖宅。
齐烬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乔大同今日午后的模样——他在雨中狂奔,手里攥着一本褪色的离婚证,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想必,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已经开始反噬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却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齐烬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这场以执念为引的交易,终究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