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优孝四岁那年，被送进了家附近的幼儿园。

小家伙背着印着小兔子的书包，第一天去就成了班里的小明星。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漂亮，而是因为她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灵动劲儿——老师教小朋友们做广播体操，别的孩子还在歪歪扭扭地比划，郑优孝却能跟着音乐的节奏，扭着小腰肢，踩着点跳出不一样的韵律。

午休时，她会拉着小伙伴的手，在教室的角落里转圈，小小的身子像只轻盈的蝴蝶，踮脚、旋身、摆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拉丁舞的韵味。老师惊讶地跟李纤纤打电话：“郑妈妈，优孝这孩子太有舞蹈天赋了！您是不是在家教过她？”

李纤纤握着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着应承：“是啊，我是拉丁舞老师，平时在家练舞，她看多了就学会了。”

挂了电话，她的手心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郑优孝的天赋，根本不是看会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她大学同学——那个同样痴迷拉丁舞的男人，留给孩子的烙印。

这天傍晚，婆婆去幼儿园接郑优孝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小家伙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跟着电视里的舞蹈节目扭来扭去。电视里放的是一支伦巴舞曲，郑优孝竟能踩着鼓点，摆动着胯部，动作有模有样。

公公戴着老花镜，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了半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爱扭了？”他放下报纸，指着郑优孝，“城佑小时候可没这么好动，闷葫芦一个，跟我一个脾气。”

婆婆也蹲下来，看着孙女灵活的身段，叹了口气：“是啊，我也觉得。你看她那腰扭的，跟个小泥鳅似的，一点都不像咱们郑家的孩子。”

郑城佑正好下班回家，听见这话，笑着走过来，一把抱起郑优孝，举过头顶：“女孩子家活泼点好！妈，您忘了，纤纤是拉丁舞老师，优孝这是随妈！遗传！”

李纤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走过去，接过郑优孝，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随我随我。我小时候比她还皮，天天跟着舞队到处跑。”

她一边说，一边给婆婆递了个眼神，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公公婆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也是，孙女长得跟儿子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巴，简直是郑城佑的缩小版。性子活泼点，随妈也正常。毕竟李纤纤是跳拉丁舞的，身上带着那种灵动的劲儿，孩子遗传母亲的天赋，再正常不过了。

疑虑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日子依旧过得平静美满。郑优孝的舞蹈天赋越来越突出，幼儿园的文艺汇演，她领舞的拉丁舞节目拿了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小家伙穿着亮片舞裙，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太阳。

郑城佑看着台上的女儿，骄傲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女儿是天生的舞蹈家！”

李纤纤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既为孩子的天赋感到高兴，又为那个被掩盖的真相感到恐慌。

这种恐慌，在她发现自己再次怀孕时，达到了顶峰。

那天早上，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手抖得厉害。

这个孩子，是她和郑城佑的。是她在彻底封印了那段记忆，安心做郑家媳妇后，和丈夫的结晶。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郑城佑时，这个憨厚的男人激动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连夜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孕妇奶粉和营养品。

公公婆婆更是喜出望外，婆婆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太好了！太好了！优孝有伴了！希望这次是个小子，咱们郑家就有后了！”

接下来的十个月，李纤纤被宠成了公主。郑城佑包揽了所有家务，婆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公公则忙着给未出世的孙子准备小衣服、小摇篮。

郑优孝也格外期待弟弟的到来，每天都要趴在妈妈的肚子上，轻声喊：“弟弟，快出来陪我玩。”

李纤纤的心情，却越来越复杂。

她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再看看身边蹦蹦跳跳的郑优孝，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会是真正的郑家血脉。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一切，都会带着郑家的烙印。

到那时，郑优孝的与众不同，会不会再次被提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

十个月后，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李纤纤生下了一个儿子。

小家伙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能看出眉眼间的轮廓——和郑城佑一模一样，和公公年轻时的照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郑城佑抱着儿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喊：“像我！太像我了！”

公公凑过来一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好！这才是咱们郑家的根！你看这鼻子，这下巴，跟城佑小时候一个样！”

婆婆抱着孙子，哭得稀里哗啦：“老天爷保佑，咱们郑家有后了！”

李纤纤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又转头看向站在床边，好奇地盯着弟弟的郑优孝。

女儿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羊角辫，眉眼像极了郑城佑，可那双眼睛里的灵动，那份与生俱来的舞蹈天赋，却和眼前这个皱巴巴的小男孩，有着天壤之别。

一个是被蛊虫重塑的“赝品”，一个是血脉纯正的“真品”。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纤纤用谎言堆砌的完美人生。

郑城佑给儿子取名郑承宗，寓意着继承祖宗家业。

家里的重心，不知不觉地偏向了小儿子。

公公每天抱着郑承宗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孙子好，孙子好”；婆婆的营养餐，也开始偏向给小孙子补身体；郑城佑下班回家，第一时间就是冲进婴儿房，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郑优孝依旧活泼好动，依旧喜欢跳舞，可家里的目光，却越来越少落在她的身上。

李纤纤看着女儿孤零零地坐在地毯上，对着镜子练习舞蹈动作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浓重的悔意。

她用影离蛊，换来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家，却也亲手给女儿，套上了一个无形的枷锁。

而那被封印的记忆，那血脉深处的本能，正随着郑承宗的出生，一点点地，撕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沪上的别墅亭子里，齐烬正听着禁库传来的执念回响。齐诡捻着沉香手串，慢悠悠道：“第二个孩子出生了，血脉的对比，终究是躲不过的。”

元湘薇端着茶杯，目光悠远：“李纤纤以为影离蛊能瞒天过海，却不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齐烬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

“她求的是圆满，”他轻声道，“可圆满的背面，从来都是代价。”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铜铃轻响，像是在为这场未完的闹剧，轻轻叹息。

影离蛊（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