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承宗的到来，像一道分水岭，将郑家的日子劈成了两半。

以前，郑优孝是家里的小太阳，一家人的目光都追着她转。可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扑在了襁褓里的郑承宗身上。

公公抱着孙子，整日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炫耀：“看咱承宗，这眉眼，这鼻梁，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妥妥的郑家根苗！”婆婆更是把心都掏给了小孙子，喂奶、换尿布、哄睡，忙得脚不沾地，连郑优孝拉着她的衣角要听故事，都被她不耐烦地摆摆手：“乖，找你妈妈去，奶奶要哄弟弟。”

郑城佑更是变了个人。以前下班回家，第一句话是“优孝呢？爸爸抱”，现在推开门，眼睛先往婴儿房瞟，径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郑承宗，声音放得比棉花还软：“儿子乖，爸爸回来啦。”

郑优孝渐渐习惯了这种冷落。她不再追着爸爸要抱抱，也不再缠着爷爷奶奶讲故事，每天放学回家，就一个人缩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镜子练习拉丁舞。旋转、踮脚、摆臂，小小的身子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只孤零零的蝴蝶。

李纤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郑优孝是无辜的。这孩子不过是血脉里藏着一份不属于郑家的天赋，却要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冷落。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份冷落，竟让她看清了郑城佑骨子里的偏爱——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对“亲生儿子”的执念。

这天晚上，郑城佑又抱着郑承宗，坐在沙发上逗弄。小家伙咯咯地笑，郑城佑的声音也跟着扬起来，满屋子都是他的笑声。

郑优孝练完舞，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怯生生地拉了拉郑城佑的衣角：“爸爸，你能陪我玩一会儿吗？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郑城佑头也没抬，随口道：“乖，自己玩去，爸爸在陪弟弟。”

郑优孝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红红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咬着嘴唇，转身默默地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李纤纤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了。

等郑承宗睡着，郑城佑洗漱完走进卧室时，李纤纤正坐在床边，脸色沉得像乌云。

“你今天太过分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郑城佑愣了愣，随手脱掉外套：“怎么了？我又没惹你。”

“没惹我？”李纤纤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外，“优孝今天得了小红花，她只是想让你陪她玩一会儿，你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郑城佑皱起眉：“我哪有偏心？承宗还小，离不开人。优孝都这么大了，懂事了，自己玩怎么了？”

“懂事？”李纤纤冷笑一声，眼眶红了，“她才五岁！她懂什么？她只知道爸爸不喜欢她了，只喜欢弟弟了！你看看她现在，每天都躲在房间里，话都变少了！这就是你说的懂事？”

“李纤纤你别无理取闹。”郑城佑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承宗是儿子，是咱们郑家的根，我多疼他一点怎么了？再说了，优孝随你，活泼好动，少陪她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承宗随我，闷葫芦一个，我不得多陪陪他？”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纤纤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

“随我？”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郑城佑，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因为优孝不像你，所以才不喜欢她？以前她长得像你，你天天宝贝得不行，现在承宗出生了，比她更像你，你就把她扔在一边了？”

“你胡说什么呢！”郑城佑也火了，“优孝怎么不像我？她那眉眼，那嘴巴，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她了？”

“你就是不喜欢她！”李纤纤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看看你现在，眼里只有承宗！优孝喊你，你嫌烦；优孝跳舞，你说她瞎扭；优孝想跟你亲近，你把她推开！郑城佑，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爱的从来不是你的女儿，只是那个流着你郑家血脉的‘根苗’！”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多年的恐慌、愧疚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她忘了影离蛊的封印，忘了自己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只想把心里的话全都吼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李纤纤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颤抖，“你就是觉得，承宗才是你的亲骨肉，优孝……”

她的话戛然而止。

差一点，她就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郑城佑被她吼得愣住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神情，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隔壁房间的郑优孝，悄悄拉开了一点门缝。她看着卧室里争吵的父母，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突然吵架了，为什么爸爸不喜欢她了。

她缩回房间，爬上床，抱着枕头，小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层冰冷的霜。

李纤纤看着郑城佑沉默的脸，心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她知道，这场争吵，改变不了什么。郑承宗是郑家的孙子，这份偏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她，和郑优孝，终究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层屏障，是影离蛊织就的谎言，是血脉深处的本能，也是她永远无法言说的秘密。

她颓然地坐回床边，泪水无声地滑落。

郑城佑叹了口气，走过来，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李纤纤却猛地躲开了。

“别碰我。”她声音沙哑，“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郑城佑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妻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困惑。

她到底，在气什么？

他不知道，李纤纤的愤怒，从来都不是因为一时的偏心。

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偏心的背后，是一个永远无法被揭穿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迟早会落下来，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劈得粉碎。

沪上的别墅亭子里，齐烬正望着窗外的月色。齐诡捻着沉香手串，轻声道：“偏爱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李纤纤以为影离蛊能掩盖一切，却忘了，人心的偏私，才是最可怕的蛊。”

元湘薇端着茶杯，轻轻叹了口气：“优孝的本能，承宗的血脉，还有李纤纤被封印的记忆，这三者缠在一起，迟早会酿成一场大祸。”

齐烬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求的是天衣无缝，”他轻声道，“可这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月光洒在庭院里，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未完的悲剧，低声吟唱。

影离蛊（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