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三年。
苏曼卿用追回的遗产，在女儿顾盼就读的大学旁，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她特意请人做了块木匾，黑底金字，上书“念远书斋”四个大字，笔锋温厚，像极了顾念远生前的字迹。
书店不大，却被打理得格外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藤椅，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青花瓷瓶，插着时令鲜花。书架上的书，都是苏曼卿一本本挑选的，文学、历史、社科，还有不少适合学生读的教辅，她总说：“开书店不是为了赚钱，是想给孩子们留个安静看书的地方。”
顾盼考上了中文系，一有空就往书店跑，帮着母亲整理书架，招呼客人。她眉眼间的怯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明媚与自信。遇到有同学来买书，她会笑着推荐：“这本散文特别好，我妈妈最喜欢了。”
苏曼卿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每天清晨，她会踩着晨光去书店开门，擦拭书架上的灰尘；午后，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看几页书，听着店里的翻书声，心里满是踏实。傍晚，等顾盼放学回来，母女俩一起收拾店面，关了门，手牵手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聊着一天的趣事。
偶尔，会有熟客问起“念远”是谁。苏曼卿总是笑着指一指墙上的照片——那是她和顾念远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和，女人笑靥如花。“是我先生。”她语气平淡，却藏着温柔，“他最喜欢看书了。”
没人知道，她为了这家书店，付出了十年阳寿的代价。也没人知道，那本被她压在枕下的唤灵笺，早已泛黄，却被她视若珍宝。
顾念琛刑满释放的那天，苏曼卿正在书店里给一盆绿萝浇水。听到消息时，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顾念琛果然找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再也没了当年的嚣张气焰。站在书店门口，他看着那块“念远书斋”的木匾，眼圈红了。
“嫂子。”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我……我来跟你道歉。”
苏曼卿放下喷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都过去了。”
“过不去。”顾念琛猛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们母女！当年我鬼迷心窍，贪念太重，才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这些年在牢里，我天天都在后悔，天天都在想大哥的好……”
顾盼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跪在地上的顾念琛，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
苏曼卿叹了口气，扶起他：“起来吧。念远若在，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她指了指窗边的藤椅，“坐吧，喝杯茶。”
那天，顾念琛在书店里坐了很久。他看着书架上的书，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苏曼卿平静的侧脸，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说着他和顾念远小时候的趣事。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
苏曼卿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热茶。
临走时，顾念琛看着苏曼卿，认真地说：“嫂子，以后我会找份正经工作，好好做人。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苏曼卿点了点头：“好。”
看着顾念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顾盼才开口：“妈，你真的原谅他了？”
苏曼卿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窗外的夕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温柔得不像话。“不是原谅，是放下。”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执念太重，会累。我已经失去了你爸爸，不能再让仇恨，占据剩下的日子。”
顾盼懂了，她抱住苏曼卿的胳膊，笑着说：“妈，以后我会好好陪你。等我毕业了，我们一起把书店开得更大，好不好？”
“好。”苏曼卿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暖意。
夜色渐浓，书店里亮起了暖黄的灯。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街道上，像一片温柔的光晕。苏曼卿坐在藤椅上，拿起一本顾念远生前最喜欢的书，轻轻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那是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一起去香山捡的。
她摩挲着枫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十年阳寿，换来了公道，换来了女儿的未来，换来了这一方小小的书斋，换来了往后岁月的安稳。
值了。
禁库深处，齐烬望着铜镜上的画面，指尖的灰烟轻轻散去。他看着苏曼卿和顾盼在书店里忙碌的身影，看着暖黄的灯光映着母女俩的笑脸，轻声自语：“执念消，岁月安。人间烟火，大抵如此。”
冷香依旧弥漫，雕花木门轻轻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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