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漆门映着廊下冷光,将少年井绪荣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十七岁的骨节还没完全长开,洗得发白的校服裹着单薄的身子,袖口磨起的毛边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散成飞絮。指尖冻得红紫,仿佛一碰就会裂开,可他的手却死死护在胸前,直到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冲破胆怯,怀里的画夹才不慎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速写本从画夹里跌出来,纸页被风掀起,哗啦啦翻过一片细碎的声响。每一页上,都是同一个女孩的侧脸。阳光斜斜落在她的发梢,眉眼弯成浅浅的月牙,嘴角漾着清甜的笑,连带着纸上的铅笔线条,都仿佛染上了温软的暖意。井绪荣慌忙去捡,指腹抚过那些熟悉的轮廓,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险些砸在纸页上。
他抬起头,望着门楣上那块漆黑的“禁库”牌匾,牌匾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在阴沉的天光下透着几分威严。这是齐烬的地盘,传闻中能逆转乾坤、满足世人执念的地方,也是他走投无路时唯一的救命稻草。少年深吸一口气,冻得发颤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求您……求您让林薇薇回来。”他的声音哽咽着,浓重的鼻音让话语都变得断断续续,“她昨天说,要去国外学美术,再也不回来了。她说我画的画,根本登不上台面,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寒风卷着他的声音穿过门缝,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沉稳而缓慢。井绪荣猛地抬头,看见朱红漆门被缓缓拉开,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男人立在门内,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如古潭,正是齐烬。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那是国外顶尖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眼,落款处的签名清秀娟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知道她喜欢那里,她从小就想考进这所学校。”井绪荣死死攥着通知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被捏得更加褶皱,“可我不能没有她。从初一开始,我就跟着她学画画,我的每一支笔、每一张纸,都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她是我画里唯一的主角,是我活下去的念想……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她能留下来,只要她能看一眼我画的画,说一句喜欢……”
齐烬垂眸,目光掠过少年腕间那串褪色的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虽已失去光泽,却依旧能看出手工编织的精巧——那是林薇薇亲手编的,去年生日时,她笑着系在井绪荣腕上,说“以后看到铃铛,就像看到我一样”。
他转身走进屋内,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古玩玉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齐烬的手指拂过那些器物,最终停在一枚月牙形的玉佩上。玉佩通体莹白,质地通透,仿佛盛着一捧月光,可在边缘处,却缠着一圈细细的墨色纹路,蜿蜒缠绕,像是一道解不开的结,又像是缠绕人心的执念。
“此玉名牵丝佩。”齐烬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能缚住人心头最在意的念想,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甚至会将你视作唯一的光。”
井绪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光亮。他忘了膝盖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又重重跌坐回去。“真的吗?只要有它,薇薇就会留下来?她会喜欢我的画?”
“是。”齐烬将玉佩递过去,莹白的玉佩落在少年粗糙的掌心,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但你要想清楚,执念如丝,一旦缠绕,便难解开。她会留在你身边,却也会失去原本的念想,她的世界里,将只剩下你。而你,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我最珍贵的东西?”井绪荣愣了愣,随即毫不犹豫地说,“我没什么珍贵的东西,除了画画,除了薇薇。只要能让她留下,我可以再也不画画,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
齐烬看着他眼中的执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最珍贵的,是你对画画的纯粹热爱,是你笔下那些不含杂质的真诚。牵丝佩需要以这份热爱为引,从今往后,你画的每一笔,都将带着执念的印记,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而且,一旦玉佩生效,你与她之间,便会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生死相依,再难分割。”
井绪荣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攥住那枚牵丝佩,玉佩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我愿意。只要她能留下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好,揣在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传来阵阵刺痛,却丝毫影响不了他此刻的狂喜。他捡起地上的速写本和画夹,郑重地向齐烬鞠了一躬:“谢谢您,齐先生。”
转身离开时,腕间的银铃铛轻轻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齐烬站在门口,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衣袋的位置,那里,莹白的玉佩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边缘的墨色纹路,似乎又深了几分。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井绪荣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牵丝佩,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墨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他翻开速写本,最后一页是他昨天画的林薇薇,那是他偷偷跟着她到车站时画的,她背着画板,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没有回头。
“薇薇,你会回来的,对吗?”他轻声呢喃,将玉佩贴在纸页上,指尖轻轻抚摸着画中女孩的眉眼,“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走,你只是觉得我不够好。等你留下来,我会努力画画,画出最好的作品给你看,让你知道,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夜半时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井绪荣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林薇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迷茫,眼底却没有了昨日的决绝。她看到井绪荣,眼神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清甜的笑容,和他画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绪荣。”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想去国外了,我想留下来,留在你身边。”
井绪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林薇薇主动走上前,轻轻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紧紧的,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对不起,绪荣,我以前太任性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你的画很好看,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我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井绪荣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紧紧回抱住林薇薇,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的重量,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是牵丝佩起作用了,他的愿望实现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薇真的留在了这座小城。她不再提出国的事,也不再谈论那些顶尖的美术学院,每天都陪着井绪荣画画。她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落笔,时不时轻声指点,眼神里满是欣赏和爱意。她会主动挽着他的手去公园散步,会在他画画到深夜时为他端来一杯热牛奶,会在他失意时温柔地安慰他,说“绪荣,你是最棒的,你的画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井绪荣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里,每天都像活在蜜罐里。他画了更多林薇薇的画像,画她笑的样子,画她安静看书的样子,画她依偎在他身边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的画笔变得沉重起来,画笔下的线条虽然依旧流畅,却少了从前的灵动和纯粹,多了几分刻意和束缚。他再也画不出那些发自内心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作品,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只为了得到林薇薇的一句赞美。
他试图改变,想要找回从前的感觉,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的脑海里全是林薇薇的身影,全是她的笑容和赞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再也容不下其他。他不再关注窗外的风景,不再留意身边的人和事,甚至不再和朋友联系,他的生活,变成了以林薇薇为中心的闭环。
有一天,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烫金的校徽和清秀的签名,他忽然想起齐烬说过的话:“她会留在你身边,却也会失去原本的念想。”
他抬头看向窗外,林薇薇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画画,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迷茫。井绪荣忽然意识到,他得到了她的人,却失去了真正的她。那个曾经眼神坚定、对未来充满憧憬、有着远大理想的林薇薇,不见了。现在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失去了飞翔的欲望,只剩下对他的依赖。
腕间的银铃铛轻轻作响,却再也不是从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反而带着一丝沉闷的压抑。他伸手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的牵丝佩,玉佩依旧冰凉,边缘的墨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玉佩的中心,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和她都网在了里面。
他终于明白,有些执念,一旦太过深重,便会变成伤人伤己的枷锁。他用最纯粹的热爱,换来了一场虚假的幸福,用她的梦想,成全了自己的自私。
深夜,井绪荣再次来到“禁库”门前。朱红漆门依旧紧闭,牌匾上的“禁库”二字在月光下透着几分冰冷。他从衣袋里掏出那枚牵丝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墨色纹路如同毒蛇般缠绕。
“齐先生,我后悔了。”他跪在青石板上,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我想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想让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哪怕,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寒风卷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他将牵丝佩放在门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腕间的银铃铛作响,这一次,却像是在为某段逝去的时光,送行。
第二天清晨,林薇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书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被整齐地叠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井绪荣的字迹:“薇薇,去追求你的梦想吧,你值得更好的未来。你的画,一直都很好看,我会永远为你加油。”
她拿起纸条,眼泪无声地滑落。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她想起了自己的梦想,想起了对美术的热爱,想起了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默默为她画画的少年。她站起身,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一如她曾经憧憬的未来。
她收拾好画板和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城,看了一眼井绪荣的家,眼神里满是不舍,却也带着久违的坚定。她知道,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而活。
井绪荣站在窗前,看着林薇薇背着画板远去的背影,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流泪。他拿起桌上的画笔,蘸了蘸颜料,在纸上落下第一笔。这一次,他画的不是林薇薇的侧脸,而是窗外的天空,湛蓝而辽阔,带着无限的希望。
指尖的画笔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释然。他知道,有些失去,是为了更好的拥有。而那些曾经的执念,终将化作成长的养分,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画出更纯粹、更真诚的作品。
禁库门前,那枚牵丝佩静静躺在青石板上,莹白的玉佩渐渐失去光泽,边缘的墨色纹路慢慢褪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一段关于执念与救赎的故事,在时光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