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雪夜里缓缓前行。
怀瑾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却想着纯禧公主那双粗糙的手,想着她谈起草原时眼里的光。
不能再有女子远嫁和亲了。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我要让大清的公主,都活得自由,活得痛快。
回到王府,怀瑾累极了。她简单洗漱,爬上床,抱着星澈的尾巴就要睡。
星澈却把她揽进怀里:“小怜,今日见着纯禧公主了?”
“嗯。”怀瑾闭着眼,“四姑姑很好,很……开阔。”
“喜欢她?”
“喜欢。”怀瑾顿了顿,“也心疼。”
星澈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小怜心善。”
“不是心善。”怀瑾睁开眼,看着帐顶,“哥哥,我今日发誓了。”
“发誓?”
“往后我若有了权势,再不会让任何一女子和亲远嫁。”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烙铁上刻出来,
“我要让大清的公主,都能留在父母身边,嫁自己想嫁的人。”
星澈沉默良久,才道:“那很难。”
“我知道。”怀瑾点头,“可再难,也得做。”
她翻过身,看着星澈银灰色的眼眸:“哥哥,你会帮我吗?”
“会。”星澈毫不犹豫,“你想做什么,哥哥都帮你。”
怀瑾笑了,蹭进他怀里:“哥哥最好了。”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辽阔的草原。
纯禧公主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风扬起她的长发,笑声爽朗。
远处是连绵的帐篷,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嬉戏。
那是她的四姑姑,是她想守护的女子之一。
慢慢来,日子还长呢。
她会做到的。
一定会的。
————
自那日家宴后,怀瑾便常往纯禧公主暂居的永和宫跑。
纯禧公主这次回京,康熙特意让她住在永和宫——那是她出阁前住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还保持着原样。
只是十年风霜,宫里的摆设虽未变,人却变了。
怀瑾第一次单独去永和宫时,纯禧公主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对着一株枯了的梅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怀瑾,笑了:“瑾儿来了?快过来坐。”
怀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石凳冰凉,纯禧公主却像没感觉似的。
“四姑姑在看什么?”怀瑾问。
“看这梅树。”纯禧公主轻声道,“我出阁那年,它还开着花呢。如今……枯了。”
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株梅树枝干虬结,确实枯死了大半,只有几根细枝还勉强活着。
“可以移株新的来。”怀瑾说。
“移株新的?”纯禧公主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可那也不是从前的梅树了。”
她顿了顿,看向怀瑾:“瑾儿,你可知姑姑为什么喜欢来这儿坐着?”
怀瑾摇头。
“因为这儿……还有我从前的影子。”纯禧公主的声音很轻,
“十六岁前的我,爱笑,爱闹,爱骑马射箭,像只关不住的小鸟。
后来嫁去蒙古,成了科尔沁部的福晋,要端庄,要持重,要顾全大局。
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丫头,就留在这儿了。”
怀瑾心里一酸。
纯禧公主却笑了,拍拍她的手:“别这副表情。姑姑过得挺好,真的。”
她顿了顿,“只是偶尔会想……若是当年没嫁去蒙古,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这话问得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怀瑾心里。
她看着纯禧公主——这个在草原上驰骋十年、被百姓爱戴、与额驸情深的公主,眼底深处,终究藏着对故土的眷恋,对另一种人生的想象。
“四姑姑。”怀瑾忽然开口,“您后悔吗?”
纯禧公主怔了怔,随即笑了:“后悔?”她想了想,摇头,“不后悔。科尔沁部需要大清公主坐镇,朝廷需要蒙古安定,这是我的责任。只是……”
她看向远处宫墙,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偶尔会觉得,若是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自己选择要走的路,该多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