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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歇息时，莫衣压根没敢睡沉，脊背绷得笔直，耳朵一直支棱着，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生怕隔壁的绿芜又犯咳嗽。

果然到了后半夜，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声，一声比一声急，带着喘不上气的憋闷。莫衣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抓起枕边备好的药就冲了过去。他轻轻坐到床边，一手揽住绿芜的后背，一手拍着她的脊背顺气，声音放得又柔又轻：“慢点儿咳，把这药含着，能好受些。”他扶着绿芜靠在床头坐了半晌，等她把药含化，又端过桌上温着的水，一勺一勺喂她润了润嗓子，这才小心翼翼扶着她躺好，替她掖紧了被角，又守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隔壁房间的李长生，早被那阵咳声惊醒了。他披衣坐起身，靠在床沿，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哄劝声，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起身过去，只是捻着胡须，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还飘着薄雾，莫衣就钻进了客栈的灶房。他守着一锅粥，时不时搅上几下，待熬出浓稠的米香，又切了细细的瘦肉末撒进去。不多时，一碗热乎乎的瘦肉粥就端到了绿芜面前，他坐在桌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才松了口气。

收拾妥当后，三人继续赶路。行至半途，瞧见路边有条清澈的小河，河风带着水汽拂过来，凉快得很，便想着过去洗把手歇歇脚。刚走近河边，绿芜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草丛，小脸上满是惊讶，猛地拉住莫衣的衣袖，高声喊道：“哥哥！李先生！你们快看！那里好像躺着一个人，还是个小孩子呢！”

莫衣被绿芜这一嗓子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小声点！慢点儿说，别又喊得咳嗽起来。”

李长生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眉头微微蹙起：“是啊，丫头，莫要大呼小叫。”说着，他伸手将绿芜拉到自己身后护好，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草丛里藏着什么危险。

莫衣和李长生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着那团蜷缩的身影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沾着泥污，一动不动地躺在草窠里。

李长生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向男孩的鼻息，触到一丝微弱的热气时，心下微动。他又伸手拨开男孩额前凌乱的碎发，看清那张眉眼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站起身，惊得脱口而出：“不对……按这孩子的命数轨迹，我不该在此处遇上他的。”

莫衣转头看向李长生，眼神里满是惊疑与错愕，嘴唇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的绿芜踮着脚尖，扒着李长生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好奇，脆声问道：“李先生，你认识这个小男孩吗？”

李长生俯身看着地上蜷缩的小小身影，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当然认识，他是叶羽的儿子，叶云。”

“什么？”莫衣猛地低呼出声，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叶云单薄的肩膀，满眼的不敢置信，“这孩子竟然逃到了这里……可看他这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李长生眉头紧锁，当机立断道：“先把他带回去，找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这一身湿哒哒的裹着，本就只剩一口气，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没救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叶云架起来，半扶半抱地带回了落脚的客栈。莫衣手脚麻利地找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李长生则抬手抵在叶云的后心，运起内力缓缓渡过去，不多时便将他湿漉漉的头发烘得干爽。

之后，两人又仔细检查了叶云身上的伤口，给他清洗上药。忙完这些，莫衣又去灶房寻了些疗伤续命的药材，熬成浓浓的汤药，小心地撬开叶云的牙关，一勺一勺地灌了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叶云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地望着天空。

绿芜见他眼皮动了动，立刻踮着脚尖凑到床边，小脸上满是欢喜，脆声问道：“你醒啦？”

叶云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绿芜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声问道：“是你救的我吗？”

绿芜连忙摆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指着门外的方向说道：“不是我哦，是李先生和我哥哥救的你！我只是在河边发现你的。你身上好多伤，现在还好吗？”

叶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低声道：“我还好……谢谢你们救我。”

话音刚落，莫衣和李长生就掀帘走了进来。叶云抬眼一瞧，看清李长生的脸时，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失声惊喊道：“李先生？！”

李长生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沉的：“叶小子，别动。”

叶云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珠砸在被子上，哽咽着说道：“李先生……我全家都被……都被抄斩了……”

李长生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眼底掠过一抹痛色，随即沉下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记住了！你既然已经逃出了天启城，就再也不能叫叶云了。改什么名字都好，这个名字，从今往后绝不能再提，否则，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叶云猛地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悲愤：“我们家没有叛国！我爹根本没做那些事！为什么亲王要带人来抄我们家？还说他查到了什么罪证，污蔑我父亲叛国！”

李长生急忙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劝诫：“你别激动！再这么折腾，伤口又要裂开流血了！”

绿芜也踮着脚尖凑到床边，小手轻轻拉了拉叶云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担忧：“是啊小哥哥，你小心一点，不然等下真的要流血了。有事咱们好好说，别这么急呀。”

话音刚落，绿芜自己却先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小脸憋得通红。莫衣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急声叮嘱：“绿芜，含住了！”

即便含着药丸，绿芜的咳嗽也没停下，她慌忙抓起枕边的帕子捂住嘴，拿开时，帕子上赫然染了几点刺目的红。

莫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伸手搭上她的脉门，指尖快速跳动着，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长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得赶紧到药王谷了！这身子拖不起，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绿芜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喘着气拉住莫衣的衣袖，小声道：“等这个小哥哥缓过来，我们再走好不好？”

叶云望着三人，眼神里满是无措和哀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能跟着你们吗？”

李长生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直言道：“我们要去药王谷，一路颠簸，还可能遇上麻烦。”

叶云垂下眼睫，指尖紧紧抠着身下的草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我……我没地方去了。”

绿芜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绝望的少年，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后的叶鼎之。她心下一软，拽着莫衣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仰头央求道：“哥哥，带上他吧，他一个人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