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在衙门后墙种的冬瓜被啃了个洞,洞里塞着张画,画的是个货郎,挑着俩筐,筐里装着些瓶瓶罐罐,看着眼熟。
“这不是阳间走街串巷的货郎吗?”无脸老头凑过来看,指着眼角,“画里这货郎眼角有颗痣,跟昨儿在枉死城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昨儿个枉死城确实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卖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说是阳间新到的货。有个小寡妇鬼买了盒胭脂,涂在脸上,脸皮突然掉了,露出森森白骨,当场吓散了魂。
“那货郎有问题。”张飞把画扯下来,画纸薄得像蝉翼,背面用朱砂画着个“换”字。
正说着,街面上传来铃铛响,“叮铃叮铃”的,是货郎的声音。“走过路过别错过——新到的画皮,能换脸嘞——”
张飞拎着蛇矛冲出去,货郎正站在街心,担子两头的筐敞着,左边筐里摆着十几张脸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带着活生生的表情;右边筐里是些小泥人,泥人脸上没五官,看着瘆人。
“你这画皮哪来的?”张飞指着筐里的脸皮。
货郎咧嘴笑,眼角的痣跟着动:“回大人,这是‘借’来的。阳间有些人不想活了,我帮他们把脸皮留下,换些阴钞花,划算得很。”
“放屁!”旁边窜出个老鬼,手里举着半块铜镜,“我闺女的脸就在你筐里!她阳间还活着,你咋偷来的?”
筐里果然有张年轻姑娘的脸,眉眼清秀,跟老鬼手里铜镜里的人影一般无二。
货郎脸上的笑僵了:“老人家别乱说,这是姑娘自愿换的,她嫌自己长得丑,想换张西施的脸。”
“我闺女才不丑!”老鬼气得发抖,“她昨天还托梦给我,说晚上总梦见有人扯她的脸!”
张飞抓起筐里那张姑娘脸,入手冰凉,像块冻肉。脸突然眨了眨眼,嘴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呼救声。
“邪门玩意儿。”张飞把脸扔回筐里,“跟我回衙门问话。”
货郎突然挑着担子就跑,担子轻得像没重量,脚不沾地,往阴市方向窜。张飞追上去,眼看要追上,货郎拐进条巷子,巷子尽头是面墙,他竟直接穿了过去。
墙上留下张黄纸,跟画皮一个材质,上面画着个门,门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招手。
“是‘画中门’。”无脸老头从巷口探进头,手里捏着个刚摘的野柿子,“这货郎是‘画皮鬼’变的,专在画里钻来钻去。”
两人往阴市走,刚到老槐树下,就见那货郎站在阴市门口,正跟个黑袍人交易。黑袍人递过去个小泥人,货郎给了他三张脸皮。
“那黑袍人是阴市的‘剥皮匠’。”无脸老头道,“以前是天庭的画工,因偷画玉帝的真容被贬下来,专干剥人面皮的勾当。”
黑袍人接过脸皮,转身要走,张飞突然喊:“站住!”
黑袍人吓了一跳,脸皮掉在地上,化成纸灰。货郎趁机钻进阴市,没了影。
“你剥这些脸皮干啥?”张飞抓住黑袍人。
黑袍人哆嗦着:“是、是‘画圣’要的。他说集齐一百张童男童女的脸皮,能画张‘三界图’,图里能藏魂,躲进去就不用投胎了。”
“画圣?”
“就是吴道子啊。”黑袍人哭丧着脸,“他死后魂魄没投胎,在阴司开了个画坊,专画这些邪门画。”
这名字张飞听过,阳间说他画技通神,画的马能跑,画的鸟能飞,没想到在阴司干这勾当。
“他画坊在哪?”
“在断魂谷深处,有片竹林,竹林里挂着他的画,进去就能找着。”
张飞把黑袍人捆了,交给阴差,转身往断魂谷走。无脸老头跟在后面,往兜里揣了把石子:“听说吴道子画的竹子能成精,等会儿看见竹子动,就用这个砸。”
断魂谷深处果然有片竹林,竹子都是墨色的,叶尖挂着些画卷,风一吹,画卷展开,里面的人物活过来似的,在纸上走跳。
竹林中央有间草屋,门上挂着块匾,写着“画圣坊”。屋里传来沙沙的写字声,还有货郎的声音:“先生,这张童女脸够嫩吧?画出来肯定好看。”
张飞一脚踹开门,见吴道子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支大笔,往张白纸上画。货郎站在旁边,筐里的脸皮少了一半。
吴道子抬头,鹤发童颜,眼神却阴沉沉的:“张三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别装蒜。”张飞指着筐里的脸皮,“这些都是你让他弄来的?”
“是又如何?”吴道子放下笔,“我画了一辈子画,想画张三界最全的图,有错吗?这些脸皮不过是颜料,用完就扔。”
“颜料?”张飞气笑了,“那是一条条人命!”
他挥矛刺过去,吴道子往旁边一闪,案上的画卷突然飞起来,卷成筒,像棍子一样砸过来。张飞用矛一挡,画卷散开,里面画的是千军万马,竟真的从画里冲出来,举着刀枪砍过来。
“这是我画的‘兵图’,当年帮李世民打天下用的,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吴道子冷笑。
画里的兵将刀枪不入,砍散了又聚起来。无脸老头往画里扔石子,石子穿过兵将的身体,没半点用。
“用水!”老头突然喊,“画怕水!”
张飞想起筐里有瓶瓶罐罐,冲过去打翻担子,里面的胭脂水粉混着水淌出来,溅在画卷上。画里的兵将果然开始模糊,像被泡化了的墨。
吴道子急了,抓起支笔往货郎脸上画。货郎的脸突然变了,变成张飞的模样,举着蛇矛就冲过来:“二哥!我来帮你!”
这声“二哥”喊得太像,张飞愣了一下,被假张飞一矛刺中胳膊。虽不疼,却觉得胳膊发麻,像是被画里的墨染了。
“这是‘画魂术’!”无脸老头扔过来个冬瓜,“用这个砸他的笔!”
张飞接住冬瓜,往吴道子手里的笔砸过去。笔被砸掉,假张飞的脸开始融化,露出货郎的本相,瘫在地上化成滩墨汁。
吴道子见势不妙,钻进墙上的《江山图》里。张飞追进去,里面是片山水,吴道子正往画深处跑,脚下的路突然变成纸,一踩就破。
“你逃不掉的。”张飞堵住他,“这画是你画的,你在哪,我一找就着。”
吴道子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想画张好画……当年在阳间,皇帝说我的画能镇国,可他转头就用我的画纸擦屁股……我不服……”
“不服也不能害人。”张飞把他从画里拽出来,“你的画技要是用在正途,早该成仙了。”
押着吴道子往回走,路过竹林,那些墨竹突然弯下腰,像是在鞠躬。无脸老头摘了片竹叶,竹叶上慢慢显出字:“谢大人救我等脱离画缚。”
原来这些竹子都是被吴道子画困住的精怪,现在才算真正自由。
到了阴市,黑袍人还被捆着,见吴道子被抓,突然喊:“他还有张‘替身画’!画里藏着个仙官的魂,说是能换命!”
吴道子脸一白:“你胡说!”
张飞搜他身,从怀里摸出张画,画的是个仙官,正跪在地上哭,眉眼像极了太白金星。画背面写着:“太白金星,阳寿尽,以画中魂替之。”
“这是咋回事?”张飞盯着画。
吴道子叹了口气:“太白金星阳间的命数快到了,怕玉帝不给他续,就找我画了这张替身画,想用个凡人的魂替他死……那凡人的脸皮,就是货郎帮他弄来的。”
这反转够荒唐,张飞却不意外。天庭那些神仙,为了保命,啥勾当干不出来?
“把画给我。”张飞卷起画,“这事儿,我会跟太白金星好好聊聊。”
吴道子和黑袍人被押去阎罗王府,筐里的脸皮被张飞烧了,烧的时候,每张脸都露出解脱的表情。
回衙门的路上,无脸老头突然说:“你说太白金星真能干出这事儿?”
张飞摸了摸怀里的画:“等会儿去天庭问问就知道了。”
刚到阴阳界,就见太白金星慌慌张张跑来,手里举着个丹炉:“张大人!不好了!我炼的‘续命丹’炸了!您快帮我看看……”
看见张飞手里的画,老神仙的脸瞬间白了,丹炉“哐当”掉在地上。
“这画……您咋找着的?”
张飞把画展开:“你自己看。”
太白金星看着画里的自己,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玉帝说我再犯错,就把我打回原形……我怕啊……”
张飞没说话,把画撕了。画纸飘落,化成只白鸟,往天庭方向飞,像是在报信。
“回去吧。”他道,“以后再敢干这勾当,我不光撕你的画,连你的胡子都拔了。”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捡起草帽,灰溜溜地走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无脸老头突然笑:“你说这画里的世界,会不会也有人在看着咱们?”
张飞抬头看天,阴司的天灰蒙蒙的,像张没画完的画。他想起吴道子说的话,突然觉得,这三界万物,或许真的就是幅大画,有人画,有人看,有人在画里作乱,有人在画外收拾残局。
而他,大概就是那个收拾残局的。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