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历下城,七月初,暑气正盛。
飞机降落在历下城机场时,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与越州临安的潮湿闷热完全不同。裴歌灵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北方特有的尘土味和隐约的泉水气息。
“这里比临安热。”沈枫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
“但干燥,不像临安那么黏,”裴歌灵环顾四周,机场的建筑风格方正厚重,与江南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北方果然不一样。”
赵家派来的车已经在机场外等候。两辆黑色的奔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裴族长,一路辛苦了。我是赵家的管家,姓王。”中年男人恭敬地行礼,“老爷子让我来接二位。”
“王管家客气了。”沈枫点点头,与裴歌灵上了第一辆车。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历下城区驶去。窗外是北方典型的平原景象,麦田在盛夏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线条硬朗。
“赵老爷子已经在家里准备了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王管家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说道,“老爷子听说二位要来,很高兴。他说,沈家和裴家都是南方的大家族,能来齐州,是赵家的荣幸。”
“赵老爷子太客气了,”沈枫说,“能来齐州拜访,是我们的荣幸才对。”
车子驶进历下城区,街道比想象中的宽阔,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树荫浓密,总算驱散了些许暑气。历下城不愧是齐州的中心,虽然不如临安精致,但自有一种北方古城的厚重与大气。
赵家的宅邸位于历下城的东郊,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园林式建筑,白墙黑瓦,飞檐翘角,融合了北方建筑的雄浑和江南园林的精致。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匾额上“赵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车子在大门前停下,一个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唐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虽然年过七旬,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赵老爷子。”沈枫和裴歌灵下车,上前行礼。
赵老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裴歌灵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沈家小子,好久不见。这位就是裴家的族长吧?果然年轻有为。”
“赵老爷子过奖了。”裴歌灵微微躬身。
“别站在门口说话,进来进来。”赵老爷子转身,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天热,屋里凉快。”
赵府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精致。穿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假山流水,荷花池里荷花正盛,粉白的花朵在绿叶间亭亭玉立。虽然是北方,但这园子的造景,却颇有江南风韵。
“老爷子喜欢江南园林,”王管家在一旁轻声解释,“这园子是请了吴郡的工匠来造的,花了三年时间。”
宴席设在正厅。红木圆桌,青花瓷器,菜品是齐州本地的特色——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葱烧海参,还有一道裴歌灵从未见过的“泉水宴”,用的是历下城七十二名泉的泉水烹制,清甜可口。
席间,赵老爷子很健谈,从齐州的历史讲到商业现状,又从沈家和裴家在南方的发展,讲到赵家在北方的情况。言语间透出的见识和智慧,让裴歌灵暗自佩服——不愧是执掌赵家四十年的老人。
“我听说了你们在岭南的事,”酒过三巡,赵老爷子话锋一转,看向裴歌灵,“苏家那个小子,做事不地道。不过你们处理得很好,没让事态扩大。”
裴歌灵放下筷子:“赵老爷子消息灵通。”
“齐州离岭南虽远,但该知道的事,我还是知道的,”赵老爷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苏明远那小子,野心太大,手段也太狠。这些年,他在北方也搞了不少小动作。要不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我早就收拾他了。”
沈枫心中一动:“赵老爷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老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着,“赵家愿意和沈家、裴家合作。不仅是在齐州,在整个北方,我们都可以联手。”
这话的分量很重。赵家在北方经营三代,关系网遍布政商两界,如果能得到赵家的支持,沈家和裴家在北方的拓展将会顺利很多。
“赵老爷子愿意合作,我们求之不得,”沈枫举杯,“只是不知道,赵老爷子有什么条件?”
“聪明,”赵老爷子放下酒杯,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条件很简单——赵家要参与你们在香江的码头项目,还有裴家在缅甸的玉石矿。”
这两个项目,正是之前苏明远想要染指的。裴歌灵和沈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赵老爷子对这两个项目有兴趣?”裴歌灵问。
“不是有兴趣,是非常有兴趣,”赵老爷子说,“香江的码头,是连接南北海运的关键节点。缅甸的玉石矿,则是原材料的重要来源。赵家想要做大,不能只局限于北方。”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知道苏明远也想要这两个项目。但你们可以放心,赵家不会像苏家那样不择手段。我们讲究的是合作共赢,各取所需。”
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高明。既表明了意图,也划清了与苏家的界限。
“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沈枫说,“但赵老爷子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
“那就好,”赵老爷子满意地点头,“明天论坛上,我会当众宣布赵家与沈家、裴家的合作。这个消息传出去,苏明远在北方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削弱。”
宴席结束后,赵老爷子安排两人住在赵府的客院。那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挡住了夏日的骄阳。
“赵老爷子果然厉害,”回到房间,裴歌灵才开口,“一见面就直击要害。”
“能在北方站稳脚跟的,都不是简单人物,”沈枫解开领带,走到窗边,“但他提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诱惑力。香江的码头和缅甸的玉石矿,如果能和赵家合作,风险会小很多,收益也会更大。”
“但也要防着他,”裴歌灵说,“赵老爷子虽然看起来比苏明远正派,但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沈枫点头:“我知道。所以合作可以,但核心的东西,还是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夜渐渐深了。齐州的夜晚比临安安静,没有西湖的游船和夜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裴歌灵洗漱完毕,正要休息,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裴族长,在齐州还习惯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熟悉,是苏明远。
裴歌灵的心沉了下去:“苏总的消息果然灵通。”
“赵家的宴席,我也收到了请柬,可惜有事不能去,”苏明远笑着说,“不过听说赵老爷子对你们很热情,还要和你们合作。真是恭喜。”
“苏总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道喜吧?”
“当然不是,”苏明远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却带着刺,“我只是想提醒裴族长,齐州的水,比岭南更深。赵老爷子那个人,表面和善,实则城府极深。他能在北方屹立四十年不倒,靠的可不是仁义道德。”
“苏总这是在挑拨离间?”
“不,是善意提醒,”苏明远说,“裴族长,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苏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至于沈枫……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
裴歌灵冷笑一声:“苏总,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我选择沈枫,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他就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苏明远的语气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齐州不是临安,也不是岭南。这里的水,你们蹚不起。”
电话挂断了。裴歌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苏明远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一句是对的——齐州的水,确实深。
第二天,齐州商业论坛在历下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会场里座无虚席,来自全国各地的商界精英齐聚一堂。沈枫的演讲被安排在上午,题目是“南北商业合作的新机遇”。
演讲很成功。沈枫从南北经济差异讲到互补优势,从传统产业升级讲到新兴产业发展,思路清晰,数据详实。演讲结束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真正引起轰动的,是演讲结束后赵老爷子的发言。这位北方商界的泰斗走上台,宣布赵家将与沈家、裴家建立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共同投资一百亿,在北方打造一个涵盖物流、能源、新兴产业的商业联盟。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场里炸开。一百亿的投资,三大家族的联盟,这足以改变北方的商业格局。
论坛休息时间,沈枫和裴歌灵被各路企业家团团围住,递名片的,约谈合作的,络绎不绝。两人应付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时间才得以脱身。
“赵老爷子这一手,确实高明,”午餐时,沈枫低声说,“不仅把我们绑在了赵家的战车上,也向所有人宣告,沈家和裴家在北方有了坚实的盟友。”
“但也让我们成了众矢之的,”裴歌灵说,“你看那边。”
沈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会场另一侧,几个中年男人正聚在一起,目光不时瞟向他们这边,脸色不太好看。
“那些是齐州本地的商人,”赵老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赵家与你们合作,动了他们的奶酪。不过不用担心,这些人成不了气候。”
“让老爷子费心了。”沈枫说。
“应该的,”赵老爷子摆摆手,“既然决定合作,就是自己人。对了,下午论坛结束后,我安排了一个小范围的聚会,齐州几个重要家族的家主都会到场。你们也来,认识认识。”
这是要正式将他们引入齐州的圈子。裴歌灵和沈枫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下午的论坛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经不在论坛上了。大家都在议论赵家、沈家、裴家的联盟,猜测这个联盟会给北方带来怎样的变化。
论坛结束后,赵老爷子安排的车将两人接到了一处私人会所。会所在历下城的泉城公园内,临泉而建,环境清幽。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气质不凡。赵老爷子一一介绍,有齐州最大的地产商,有能源公司的老板,有银行的行长,每一个都是齐州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两位就是沈总和裴族长,”赵老爷子说,“以后在齐州,还要靠各位多多关照。”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看似融洽,但裴歌灵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这也正常,突然闯入的外来者,总是会让人不安。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正事上。地产商张总率先开口:“沈总,裴族长,听说你们在岭南和缅甸都有项目。不知道赵家与你们的合作,具体会涉及哪些方面?”
沈枫放下酒杯,从容应对:“初步计划是三方共同投资,在齐州建设一个现代化的物流中心,辐射整个北方。同时,赵家会参与我们在香江的码头项目,我们也会支持赵家在能源领域的拓展。”
“那缅甸的玉石矿呢?”能源公司的李总问,“赵家也会参与吗?”
“会,”裴歌灵接过话头,“但不是简单的入股。我们计划在齐州建设一个玉石加工和交易中心,将缅甸的原料运到这里加工,再销往全国。赵家在这个项目里,会负责北方的销售渠道。”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满足了赵家的需求,也保证了裴家对核心资源的控制。在座的几位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看向裴歌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重视。
聚会持续到深夜。离开会所时,齐州的夜空星光璀璨,泉城公园里的泉水潺潺流淌,在夜色中闪着银光。
回赵府的路上,沈枫和裴歌灵都没有说话。今天的收获很大,但压力也很大。赵家的联盟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助他们在北方立足,也可能将他们拖入复杂的利益漩涡。
车子驶过历下城的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座城市古老而厚重,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着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刚刚写下了新的一页。
绣球花谢了的临安,泉水叮咚的齐州。这个夏天,他们在北方开启了新的征程。前路虽然依然有风雨,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夜风吹进车窗,带来北方夏夜特有的凉意。裴歌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是沈枫平稳的呼吸声,手被沈枫紧紧握着。
这就够了。有他在身边,去哪里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