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卷起细雪扑打在岩壁上。
王一行沉默地坐在火堆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沉郁的阴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叶鼎之……他本不该死。”
林嘉月抬眸看去,只见这位望城山大师兄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我们曾在江湖游历时结识。”王一行继续说,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仿佛在看遥远的过往,“那时他还不是魔教教主,只是个背着剑到处找人比试的年轻人。我们还一起参加过天启城的学堂大考……”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有些人,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坏人,只是走错了路,或者……被路给走错了。”
那年幼的弟子小声问道:“大师兄,那个叶鼎之,真的是好人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与坏。”王一行摇头,“叶鼎之讲义气,重承诺,剑道天赋冠绝同辈。但他也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魔教东征……那是条不归路,我劝过,他听过,却终究没回头。”
火堆里一根枯枝啪地断裂,溅起几点火星。
“如今他死了,魔教退了,这场仗算是赢了。”王一行声音越来越低,“可赢的是谁?天启城里的那位?还是那些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人?我只知道,我望城山十七个下山的师兄弟,十二个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对着林嘉月深深一揖:“前辈,一行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回去,把师弟们的尸身带回来。”王一行直起身,眼神坚定,“他们奉命下山除魔卫道,不该曝尸荒野。至少……该带回望城山,葬在后山的松林里,让他们魂归故土。”
其余四名弟子闻言,也都挣扎着站起来:“大师兄,我们一起去!”
“胡闹!”王一行喝道,“你们伤势才刚好些,再去送死吗?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也是送死。”林嘉月淡淡打断他。
王一行语塞。
“魔教虽退,但沿途必有残部。”林嘉月继续道,“你如今伤势未愈,真气不足七成。若遇到三个以上的魔教长老级人物,必死无疑。”
她说的平静,却字字敲在王一行心上。
岩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雪声越来越大。
良久,林嘉月忽然开口:“位置。”
王一行一怔:“前辈的意思是……”
“你师弟们战死的位置,指给我看。”
王一行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那是望城山特制的北离地形图,用特制墨汁绘制,水火不侵。
他手指点向其中一处:“在这里,落马坡。我们在此遭遇魔教伏击,分成两队突围。我带着这四位师弟往西,另外十二位师弟……往东引开了大部分追兵。”
他手指点在“落马坡”三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林嘉月扫了一眼地图,心中估算距离——约八十里。
以她现在的状态,带一个人往返不算难事,但若遇到意外……
“前辈,此事与您无关,不必——”王一行看出她的犹豫,连忙说道。
“闭目,调息。”林嘉月却已作出决定,“一炷香后出发。”
不等王一行反应,她已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洞内气流骤然变化,稀薄的灵气开始向她周身汇聚,化作淡青色的光晕流转。
混沌灵体全力运转,将驳杂的能量转化为精纯灵力——虽然效率低下,但足够支撑往返。
王一行不敢再多言,依言闭目调息。其余弟子守在洞口,警惕地望着外面风雪。
一炷香后,林嘉月睁开眼,眸中青光一闪而逝。
“走。”
她衣袖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起王一行,两人瞬间化作流光冲出岩洞。
余下弟子只觉眼前一花,林嘉月和王一行所在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风雪扑面而来。
林嘉月御风而行,速度比来时更快三分。
王一行被她灵力裹挟,只觉两侧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的没有刺骨寒意——林嘉月周身的灵力屏障将风雪尽数隔绝。
“前辈,您的恩情……”王一行在风中大声说道。
“噤声。”林嘉月打断他,“留着力气,待会儿收殓你师弟。”
王一行闭嘴,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突然出现的林前辈,看似清冷淡漠,行事却处处透着一股嘴硬心软的“任性”——救人、赠药、此刻又帮他找回师弟尸身。
若说她有所图谋,他实在想不出望城山有什么值得这等人物图谋的。
八十里路,在御风术下不过半个时辰。
落马坡已近在眼前。
这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地,坡上积雪被鲜血染红了大片,虽然新雪覆盖了一些,仍能看出战斗的惨烈。
坡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有黑衣的魔教武者,也有青衣的望城山弟子。
王一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不是伤势未愈,而是心在颤抖。
他一步步走向坡顶,那里倒着三具望城山弟子的尸身,呈品字形,背靠着背。最中间那个年轻道士,手里还紧紧握着剑,剑身上有七八道缺口。
他胸口被贯穿,鲜血早已凝固,脸上却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有种……释然?
“李师弟……”王一行跪在雪地里,颤抖着手去合他的眼睛。
林嘉月静立一旁,神识扫过整个战场。
除了这三具,坡下林子里还有九具望城山弟子尸身,分散在各处,显然是在突围时被分别截杀。
魔教武者尸体更多,约莫三十余具,不少都是一剑毙命——望城山剑术,名不虚传。
她没有打扰王一行,而是走到一具魔教长老的尸体旁,俯身查看。
这老者太阳穴深陷,是被人以雄浑内力震碎颅骨而死。
林嘉月指尖轻点尸体眉心,一缕残余的真气被她抽离出来,在指尖化作黑气缭绕。
“阴寒属性,夹杂怨戾之气……”她微微蹙眉。
这真气性质诡异,不似正统魔功,倒像是某种邪术。
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王一行已经找到了所有师弟的尸身,用随身携带的净布一一擦拭他们脸上的血污,整理遗容。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魂魄。
林嘉月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