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花溪谷的栀花又开得漫山遍野时，苏清辞背着药篓踏入谷中，衣角还沾着山外的晨露。她是温让母亲的远房侄女，自小跟着学医，三年前姑母去世前，曾塞给她一枚半开的栀花银簪，叮嘱她若有难处，便去花溪谷寻一位姓沈的先生。

彼时谷口的石板路被花瓣铺得松软，她循着栀香往里走，远远便望见溪边竹屋前，立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他正弯腰给一株新栽的栀花培土，侧脸轮廓温润，指尖沾着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请问，这里可是沈确先生的住处？”苏清辞轻声发问，银簪在发间轻轻晃动。

男子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发簪上时，瞳孔微缩。那簪子的样式，分明是当年他亲手为温让母亲打造的，花瓣边缘的纹路，还是他照着谷中第一株栀花刻的。“在下沈砚，是沈确的族弟。”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探究，“姑娘是……”

“我叫苏清辞，是温伯母的侄女。”她取下银簪递过去，“姑母说，见此簪如见人，沈先生会帮我。”

沈砚接过银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质花瓣，眼底泛起细碎的暖意。三年前沈确携温让归隐，他便应兄长之托，守在谷中打理药圃，顺便照看温家留下的药庐。“姑母说你精通医理？”他引着她往竹屋走，“兄长和嫂子带着孩子住在谷深处，听闻温家有后辈来，定会高兴。”

苏清辞跟着他穿过一片栀花林，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她忽然想起姑母曾说，当年温家与沈家的缘分，便是始于一株濒死的栀花——沈确年少时误入温府药圃，救下了被虫害侵袭的栀花树，也因此与温让母亲结下医缘。

竹屋后院的药圃打理得整齐，各色草药长势喜人，墙角还种着几株罕见的白芨。“兄长说，花溪谷的水土养药，也养人。”沈砚给她倒了杯栀花茶，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花香，“你此番前来，是为了行医，还是……”

“我想寻一味‘忘忧草’。”苏清辞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三年前我未婚夫赴京赶考，途中遭遇劫匪，下落不明。我四处寻访无果，姑母说忘忧草能安神定志，或许能让我在梦中窥见他的踪迹。”

沈砚闻言，沉默片刻：“忘忧草只长在谷北的断崖边，那里地势险要，且有瘴气。”他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终究不忍拒绝，“明日我带你去，只是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

次日天未亮，沈砚便背着药篓，带着苏清辞往谷北出发。断崖边的瘴气果然浓重，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香囊递给她：“这里面是栀花干和艾草，能驱瘴。”他走在前面，用柴刀劈开挡路的灌木，时不时回头叮嘱她小心脚下。

苏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姑母生前说过的话：“沈家男儿，皆是重情重义之人，遇事沉稳，待人赤诚。”她望着他鬓边沾着的栀花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断崖下的石缝中，果然长着几株紫色的忘忧草。沈砚俯身去摘时，脚下的碎石忽然松动，他下意识护住苏清辞，两人一同摔在斜坡上。她压在他身上，鼻尖蹭到他颈间的栀花香，脸颊瞬间发烫。

“你没事吧？”沈砚连忙起身扶她，见她手腕擦破了皮，立刻从药篓里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这药膏是兄长配的，用栀花汁调和，止血很快。”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时，苏清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抬眼望去，正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漫天栀花，也映着她的身影。

返程时，苏清辞捧着忘忧草，忽然问道：“沈公子，你为何愿意留在这谷中？”

沈砚望着漫山栀花，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年少时曾许诺一人，要为她种满山谷的栀花。后来她去了远方，我便守着这份承诺，直到今日。”他转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不过现在，或许有了新的意义。”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盯着手中的忘忧草，不敢再看他。

回到竹屋当晚，她用忘忧草煎了药，喝下后便沉沉睡去。梦中，她看到未婚夫浑身是伤，倒在一片栀花林里，而不远处，正是沈砚的身影——原来当年劫匪行凶时，是沈砚恰巧路过，救下了重伤的他，只是他醒来后失了忆，被沈砚安置在谷外的村落里。

次日清晨，苏清辞醒来时，眼角还带着泪痕。她冲进沈砚的房间，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梦境。沈砚听完，神色微动：“谷外三里有个清溪村，村里确实住着一位失忆的书生，我一直派人照看他。”

两人立刻赶往清溪村，远远便望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穿青衫的男子，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栀花书签。苏清辞眼眶一红，轻声唤道：“景渊哥。”

男子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中渐渐泛起光亮，像是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清辞？”他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我终于找到你了。”

重逢的场景温馨又感人，沈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认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转身欲走时，却被苏清辞叫住：“沈公子，谢谢你。”她递给他一束刚摘的栀花，“若不是你，我或许永远找不到他。”

沈砚接过栀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他看着苏清辞眼中的笑意，忽然明白，有些缘分不必强求，而有些相遇，早已被栀香悄悄牵引。

后来，苏清辞和景渊在谷中住了下来，她接管了温家的药庐，为谷中百姓和往来旅人看病，景渊则在溪边开辟了一方书斋，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沈砚依旧打理着药圃，只是身边多了两个帮手，药庐里的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每年栀花开时，沈确夫妇都会带着孩子来竹屋小住。温让看着苏清辞和景渊恩爱的模样，握着沈确的手笑道：“姑母若在天有灵，定会高兴的。”

沈确望着漫山栀花，又看向不远处正给栀花浇水的沈砚，轻声道：“花溪谷的栀花，从来都不只会带来安宁，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缘分。”

晚风拂过，栀香弥漫，竹屋前的石板路上，苏清辞正和景渊一起晾晒草药，沈砚站在一旁，手中拿着那束栀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温暖而平和。

这花溪谷的岁月，就像这栀花香，绵长而温柔，牵引着旧梦，也孕育着新的希望。而每一个踏入谷中的人，都能在栀香萦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