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的风,总带着一股子软乎乎的甜香,缠缠绵绵地绕着小院的白墙黛瓦。自那日定下这处宅子,倏忽间,已是半载光阴。
入了夏,院中的杏花树落尽了繁花,抽出了葱茏的绿枝,密密匝匝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锦鲤在池塘里摆着尾巴,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秋千架被晒得暖融融的,林晚总爱窝在上面,捧着一卷书,晃悠悠地荡着,看阳光透过叶隙,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辞则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一卷古籍,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秋千上的人。午后的风懒洋洋的,吹起林晚鬓边的碎发,她看得入了神,嘴角噙着浅浅的笑,连书页被风吹乱了都未曾察觉。
“看得这般入迷,是什么好书?”谢辞放下书卷,缓步走到秋千旁,伸手替她按住翻飞的书页。
林晚抬眸,眼底漾着笑意,将书递到他面前:“不过是些江南的风物志,写得倒有趣,说这杏花巷从前住着一位绣娘,绣出的杏花,能引得蜜蜂来采蜜呢。”
谢辞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划过书页上精致的绣样,轻笑出声:“改天寻些丝线来,你也绣一幅,许是比那绣娘的还要传神。”
林晚的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净拿我打趣。我哪有那般好的手艺。”
谢辞握住她的手腕,俯身凑近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在我眼里,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过脸,却瞥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小的身影。那是邻巷的阿囡,梳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朵红彤彤的石榴花,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林晚连忙挣开谢辞的手,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朝着阿囡招了招手:“阿囡,进来玩呀。”
阿囡怯生生地迈着小碎步走进院子,将石榴花递到林晚面前,细声细气地说:“林姐姐,这花给你,我娘说,石榴花最配姐姐这般好看的人。”
林晚笑着接过花,别在发髻上,又从屋里拿了块桂花糕递给她:“尝尝,甜得很。”
阿囡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骨碌碌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看到池塘里的锦鲤,她眼睛一亮,跑到池边,指着水里的鱼喊道:“林姐姐,谢大哥,你们看,鱼鱼在跳舞呢。”
林晚和谢辞相视一笑,并肩走到池边,看着锦鲤摆着尾巴,在莲叶间穿梭。阿囡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地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小院里的杏花谢了又开,锦鲤长了一寸又一寸,秋千架上的痕迹,也添了几分岁月的摩挲。
这年冬日,江南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一夜之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小院的屋顶积了厚厚的雪,杏花树的枝桠上,也挂满了晶莹的冰凌。
林晚是被冻醒的,睁开眼,便看到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她欣喜地推醒身边的谢辞,声音里满是雀跃:“谢辞,你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谢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底也染上了笑意。他披了件外衣,揽着林晚走到窗边,看着雪花簌簌地落下,像漫天飞舞的柳絮。
“这般大的雪,倒是难得。”谢辞轻声道,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天冷,别冻着了。”
林晚却顾不上冷,拉着他的手,跑到院子里。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谢辞站在一旁,看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转身回屋,拿了件披风,快步走到她身后,替她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别玩疯了,仔细着凉。”
林晚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着说:“我们堆个雪人吧,就堆成我们两个的样子。”
谢辞失笑,却还是依了她。两人蹲在雪地里,滚雪球,堆雪身,忙得不亦乐乎。林晚从屋里翻出两颗黑豆子,当作雪人的眼睛,又找了根胡萝卜,做了雪人的鼻子。谢辞则用树枝,给雪人画了一个弯弯的笑脸。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雪地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两个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像极了依偎在一起的他们。林晚靠在谢辞的肩头,看着眼前的雪景,轻声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谢辞握紧她的手,指尖相抵,暖意融融。“会的。”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岁岁年年,我都陪在你身边。”
夜色渐浓,两人牵着手回了屋。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林晚坐在软榻上,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听着谢辞翻书的沙沙声,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转眼又到了来年的杏花时节。小院里的两棵杏花树,开得比往年还要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云霞。
这日,杏花巷里格外热闹。邻巷的阿囡,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提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跑进小院:“林姐姐,谢大哥,我娘做了杏花糕,让我送些来给你们尝尝。”
林晚笑着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杏花糕印着精致的杏花图案,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她拿起一块递给阿囡,又递给谢辞一块。
三人坐在石桌旁,吃着杏花糕,聊着天。阿囡说,过几日便是杏花节了,今年的杏花灯,比往年还要好看。
林晚的眼睛亮了亮,看向谢辞。谢辞会意,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好,那日我们便去看灯。”
杏花节那日,天刚擦黑,杏花巷便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杏花灯。红彤彤的灯笼,映得整条街巷都暖融融的。林晚牵着谢辞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舞龙舞狮翻腾跳跃,听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
河面上漂满了荷灯,烛火摇曳,与岸边的杏花灯交相辉映,将夜色装点得如梦似幻。林晚买了两盏杏花灯,一盏递给谢辞,一盏握在自己手里。
她提着灯,走到河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荷灯载着烛火,慢慢漂向远方,她轻声道:“谢辞,你说,我们会在这里,守着这小院,看岁岁年年的杏花吗?”
谢辞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目光落在漂远的荷灯上,声音温柔而坚定:“会的。”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杏花的甜香。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发间,肩头。远处的画舫上,笛声悠扬,伴着满街的欢声笑语,漫过石桥,漫过流水,漫过杏花巷里的岁岁年年。
林晚靠在谢辞的怀里,看着漫天的灯火,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她知道,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会守着这方小院,看春去秋来,看雪落花开,将这杏花巷里的时光,过成一首细水长流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