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
他踢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行李箱还摊在玄关,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没收拾好的戏服。他没开灯,径直走向阳台,落地窗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窗外北京的夜景重叠在一起。
二十三楼的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夜景。这让他想起王橹杰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种欲言又止的、成年人之间点到为止的克制。他烦躁地用手背擦去玻璃上的雾气,却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是张峻豪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嗯,安。"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瘦了太多,棱角分明得不像话。导演让他减的,说这样上镜更有故事感。
他想起王橹杰今晚第一眼看他的样子,那种震惊又克制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确实成了陌生人——
他连王橹杰现在写什么歌、有没有交新的朋友,都一无所知。
穆祉丞走回客厅,打开冰箱,拿出冰水时指尖还在发抖。
他拧开瓶盖,冰凉的水珠顺着瓶壁滑到他手上,却浇不灭胃里那股燥意。
他想起王橹杰说"那首歌很好听"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首歌他写了两个月,改了十七版,每句词都是他心里溃烂又愈合的伤口。
制作人说这歌太私人了,市场不会喜欢,他说那就留给我自己。
结果专辑发出去那天,他盯着王橹杰的微信头像看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点发送。
他灌了一大口冰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未读的工作邮件。
收藏夹里的歌词文档还停在最后一版修改的界面。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我走过最长的路,是回到你身边的徒劳",忽然觉得刺眼至极。
徒劳。
王橹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他们谁都没提过去,谁都没说那句"我挺想你的"。
成年人多好,连伤心都能包装得体面又安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微博推送,标题写着"王橹杰新歌上线"。
他鬼使神差点进去,宣传照里王橹杰抱着吉他,笑得礼貌又疏离,和谁都隔着半步的距离。穆祉丞放大那张照片,看见他拨弦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今晚握手时,王橹杰掌心的温度。
干燥,温热,像他们以前一起练舞时,对方拍他肩膀的感觉。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了四年,隔了无数个舞台和镜头,隔了太多不能说的秘密。
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得像台词。
穆祉丞关掉电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抱枕是粉丝送的,印着应援色,粉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王橹杰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个丑丑的毛绒熊,被他嫌弃了好久,却一直放在床头。
那个熊现在在哪?他记不清了。可能在他搬家的某个箱子里,也可能早就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收了。
就像他们那些没兑现的承诺,没宣之于口的喜欢,没来得及的拥抱,都被时间收走了,连个告别仪式都没给。
他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王橹杰的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年前,是他发的"走了,照顾好自己"。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到了。"
秒回。
王橹杰:"还没睡?"
穆祉丞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打了无数个腹稿,想说"睡不着",想说"想你",想说"我们能不能回到过去",最后却只是回:
"马上就睡了。"
那边沉寂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话结束了,屏幕又亮起来:
“那首歌。"
“最后一个和弦是我离开前一天晚上我给你一起写的。”
穆祉丞怔住,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读不懂。
不,是他不敢读懂。
他想会“你知道",想说"对不起",想说"是这样”,可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酸涩感从喉咙漫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最心烦的,不是他们回不去了,而是原来他们都没走出去。
彼此心知肚明。
但彼此都不愿拆穿。
是不是朋友就是最好的选择?
穆祉丞带着问题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