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工体馆。

穆祉丞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坐在内场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张函瑞在他左边，张峻豪和张桂源在右边，朱志鑫和张子墨猫着腰从后排溜进来，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周边。

“喏，丞哥，给你的。"张子墨塞过来一根应援棒，蓝色的。

穆祉丞捏在手里，没打开开关。

他抬头看向舞台，王橹杰正在调试吉他，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两个月的巡回演唱会，北京是最后一站，场馆里三万人的呐喊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王橹杰变了太多。

此刻他抱着吉他，侧头跟乐队交流时眉宇间的专注，唱DEMO时微微闭眼的沉醉，还有偶尔扫向台下时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掌控全局的气场。

这是穆祉丞从未见过的王橹杰。

他想起以前，王橹杰唱歌总带着股少年人的用力过猛，每一个高音都像要把真心掏出来。

而现在，他的声音被打磨得游刃有余，真假音切换流畅得像呼吸，高音部分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华丽，游刃有余得...有些陌生。

“他居然染了银发。"张函瑞在旁边小声说，"上次见他还没这么...野。"

穆祉丞没说话。他盯着舞台上那个人，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黑色背心勾勒出结实的线条，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是常年健身的痕迹。这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喜欢穿宽松T恤，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的橹杰。

开场三首歌都是快节奏的，全场跟着蹦迪。穆祉丞没动，他看着王橹杰在台上奔跑、跳跃，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被灯光照得晶亮。每一个动作都设计过，精准得像编排好的舞台，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自由感。

第四首是抒情曲。

前奏响起时，全场安静了下来。王橹杰坐在高脚凳上，抱着木吉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沙沙的质感："这首歌，送给很久没见的大家。"

前奏响起，台下尖叫声炸开，穆祉丞的手指猝然攥紧，塑料应援棒发出轻微的"咔"声。

是那首《最长》。穆祉丞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王橹杰抬起头，目光扫过内场区域，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觉得对方看到了自己。但灯光太刺眼，王橹杰很快垂下眼，指尖拨动琴弦。

“我走过最长的路/是回到你身边的徒劳/城市的霓虹太吵/盖过你当年说好要等我...."

他写的词，每一句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听王橹杰唱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玻璃渣，温柔地割开他的心脏。

王橹杰的声音比专辑里更沙哑，像是在无数个深夜练唱时，把情绪都揉碎了掺进去。

副歌部分，全场亮起灯海，蓝色的光晕像一片温柔的潮汐。

看向大屏时，穆祉丞怔住了。

在内场最角落的位置，有一片小小的灯牌区域，大概十几个人，举着蓝粉色的手幅和灯牌，在统一的蓝光海洋里显得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刺眼。

灯牌上写着"不是徒劳，要勇敢。"，还有几个写着"回到我身边"。

那片小小的光团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像一座孤岛。

穆祉丞的心口突然被狠狠攥紧。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见蓝粉色灯牌。

那么耀眼。

穆祉丞本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没人会再想起。

而现在，三万人里面，有十几个人还记得。

而他呢？他坐在最好的位置上，戴着口罩，像个最普通的观众。

心脏酸涩得发胀，像被柠檬水泡过。

穆祉丞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帽子和口罩都摘掉，想举起那个蓝色的应援棒，想在那十几个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成为那片光团的一部分。

可他不敢。

他现在是演员穆祉丞，是新生代小生，是待爆的流量。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镜头下，他的私生活被放大，他的过去被包装成"少年追梦"的励志故事。他不能，也不敢。

"师兄？"张函瑞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台上，王橹杰唱到最后一句："...你好吗我还好，只是有点想你。"

尾音拖得很长，在场馆里回荡。穆祉丞看见他抬起头，这一次，他确定王橹杰看到了他。

因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三秒，王橹杰的嗓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全场欢呼声中，王橹杰迅速低下头，拨完最后一个和弦。

穆祉丞攥着那根没亮起的应援棒，指节发白。

他盯着那片蓝粉色的灯牌，盯着那些举着手幅的年轻女孩，心里涌起一种近乎嫉妒的酸涩。

她们敢。

而他不敢。

演唱会后半场，王橹杰又唱又跳，状态好得惊人。可穆祉丞再也看不进去了。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地飘向那个角落，那片小小的蓝粉色光团，像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他想起三个月前王橹杰最后那句话："那首歌，最后一个和弦是我和你一起写的。"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

懂那种想靠近又不敢，想承认又只能装作无事的滋味。

散场时，人流往外涌。

张峻豪他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安可曲，穆祉丞落在最后面，经过那片举着蓝粉色灯牌的区域。有个女孩认出了他，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穆祉丞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女孩点点头，递给穆祉丞一个东西。

“穆祉丞，你们…算了，你们各自都要幸福。”

女孩摇了摇手，转身离开。

穆祉丞从她手里接过一块小手幅，蓝粉色的，上面印着两个小人手牵手。

他捏在手里，很小的一块布，却重得像块石头。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出场馆，北京深秋的风吹过来，他把手幅塞进冲锋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唱对了吗？"

穆祉丞站在路灯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泛红的眼眶。

“嗯，很好听。”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