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沉,钟粹宫已亮起灯烛。
富察·清韫坐在妆台前,霜儿正为她梳头。铜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夜浅眠的倦色。
“主子,今儿梳什么髻?”霜儿轻声问。
“两把头,饰物简素些。”清韫看向镜中,“那只点翠蝴蝶簪就很好,再配一对珍珠耳坠。衣裳…就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旗装。”
她必须拿捏分寸——既不能过于朴素失了镶黄旗贵女的体面,也不能太过张扬惹人侧目。藕荷色柔和却不黯淡,玉兰纹样清雅,点翠蝴蝶簪是富察家嫁女的体己,恰到好处地彰显身份又不显招摇。
卯初,清韫扶着霜儿的手走出钟粹宫。晨风带着寒意,紫禁城的飞檐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威严的轮廓。甬道两侧宫墙高耸,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微光。
通往景仁宫的宫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宫嫔同行。清韫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却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打量她的容貌、衣饰、仪态。
“那位就是新封的富察贵人吧?镶黄旗的…”
“模样倒是标致,就不知性子如何…”
低语随风飘来,清韫恍若未闻。行至景仁宫门外,早有太监唱道:“富察贵人到——”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正殿。
殿内已到了不少妃嫔,按位份高低分坐两侧。上首凤座空悬,皇后尚未驾临。清韫迅速扫了一眼:左侧首座空着,应是年贵妃之位;次座是一位面容温婉的宫装妇人,约莫三十许,想必是齐妃;右侧首座也是空的,那该是熹妃的座位…
“富察妹妹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清韫循声望去,见右侧次座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裳的女子对她微笑。那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秀丽,气质娴静。
“这位是裕嫔娘娘。”身旁一位宫女低声提醒。
清韫福身行礼:“给裕嫔娘娘请安。”
裕嫔颔首:“妹妹不必多礼。早就听闻镶黄旗富察氏的女儿个个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殿内几道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清韫垂眸:“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唱名声:“他塔喇贵人到——”
清韫回身,见昨日在储秀宫有过一面之缘的他塔喇·静姝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旗装,发间一支碧玉簪,整个人清雅如莲。
他塔喇氏与清韫对视一眼,彼此福身见礼,眼神交汇的刹那,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审慎。
“郭常在到——”
一个身着桃红衣裳的少女快步进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灵动,正是钟粹宫东配殿的郭常在。她看见清韫,眼睛一亮,快步走来:“富察姐姐!”
这一声叫得亲热,殿内众人的目光又聚拢过来。清韫对郭常在微微一笑,心知这少女或许天真,或许精明,但此刻的亲近无疑是向众人表明:钟粹宫的主位是她富察贵人。
辰初时分,太监高声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顿时肃静。众妃嫔齐齐起身,垂首恭迎。
乌拉那拉皇后由宫女搀扶,缓步走入正殿。她今日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常服,头戴点翠钿子,仪态端庄,眉宇间是多年统御后宫养成的威严。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声行礼。
皇后在凤座上落座,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归位。皇后的目光在清韫和他塔喇氏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这两位就是新入宫的妹妹吧?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清韫与他塔喇氏起身,行至殿中,再次福身。
皇后细细打量二人,笑道:“果然都是好模样。富察贵人是镶黄旗的,他塔喇贵人也是满洲著姓,皇上选得极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清韫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后特意点出她们的旗籍和姓氏,既是抬举,也是提醒:你们的出身众人皆知,行事更须谨慎。
“谢娘娘夸奖。”二人齐声应道。
皇后又问了二人年岁、家中情况,态度温和如长姐。清韫一一作答,言辞恭谨有度。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哟,本宫来迟了,皇后娘娘莫怪。”
那声音娇脆中带着三分慵懒,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年贵妃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走进殿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缎旗装,满头珠翠,光彩照人。论容貌,年氏确实绝色,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只是那双美目中流转的光芒,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她径直走到左侧首座坐下,这才仿佛刚看见殿中站着的二人:“这就是新来的妹妹?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清韫抬眼,与年贵妃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她清晰看到了年氏眼中闪过的冷意——那是看到潜在威胁时本能的敌意。
“富察氏…”年贵妃红唇微勾,“镶黄旗的贵女,难怪一入宫就是贵人位份。听说你父亲是光禄寺卿?”
“回贵妃娘娘,正是。”清韫垂眸。
“光禄寺管着宫廷筵宴、祭祀供奉,是个要紧的差事。”年贵妃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难怪皇上看重。”
这话乍听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将清韫的得封与她父亲的职务联系起来,暗示她是靠家族而非自身得宠。
清韫面色不变:“家父为朝廷效力是分内之事。臣妾愚钝,承蒙皇上、皇后不弃,唯有谨言慎行,恪守宫规,以报天恩。”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未否认父亲的职务,又未将得封全然归功于此,更表达了谨守本分的态度。
皇后适时开口:“都是懂规矩的好孩子。入座吧。”
清韫与他塔喇氏回到座位。她能感觉到年贵妃的目光仍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请安继续。皇后问了些宫务琐事,几位高位妃嫔一一回话。清韫静静听着,从中捕捉着后宫的人事脉络、权力格局。
齐妃李氏性子直爽,说话不太拐弯;裕嫔耿氏温和少言;熹妃钮祜禄氏今日告病未来;懋嫔宋氏坐在末座,几乎不发言…
正听着,忽听年贵妃道:“皇后娘娘,下个月是太后娘娘寿辰,宫里是否该预备起来了?”
皇后颔首:“是该预备了。往年都是内务府操办,今年皇上特意吩咐,要办得热闹些。”
“太后最喜听戏。”年贵妃笑道,“不如请京里最好的戏班子进宫,连唱三天?”
“妹妹有心了。”皇后微笑,“不过具体章程,还需与内务府商议。”
年贵妃眼波一转,看向清韫:“富察贵人初入宫,也该熟悉熟悉宫务。不如让妹妹也参与一二?光禄寺管着祭祀筵宴,想必富察贵人对这些事务也耳濡目染。”
这话一出,殿内数道目光都投向清韫。
清韫心中警铃大作。太后寿宴是何等大事,她一个刚入宫的贵人,哪有资格插手?年贵妃此举,表面是抬举,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若她推拒,显得不识抬举;若她应下,难免遭人嫉恨,且万一出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起身福礼:“贵妃娘娘抬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初入宫廷,宫规尚在学习,诸事懵懂,岂敢插手太后寿宴这等大事?且臣妾年幼,见识浅薄,恐难担此重任。愿在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座下学习观摩,待日后有所长进,再为娘娘们分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卑推拒,又给了年贵妃台阶,还表达了学习的意愿。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富察贵人说得是。你们新入宫,首要之事是熟悉规矩。寿宴之事自有内务府操持,若有需要你们出力的地方,本宫自会吩咐。”
年贵妃被堵了回去,面色微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淡淡道:“既然皇后娘娘这么说,那便罢了。”
请安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皇后方道:“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们各自回宫,好生歇着。”
众妃嫔起身行礼,鱼贯退出景仁宫。
走出宫门,清韫正要往钟粹宫方向去,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富察姐姐留步。”
回头一看,是郭常在快步追了上来。她亲热地挽住清韫的手臂:“姐姐方才在殿上应对得真好。年贵妃那样说,我都为姐姐捏一把汗呢。”
清韫微笑:“妹妹过奖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姐姐太谦虚了。”郭常在小声说,“我入宫半年,还没见过哪位新人在年贵妃面前这般从容呢。姐姐不愧是镶黄旗出身。”
这话听着像是奉承,但清韫听出了试探之意。她轻轻抽回手臂:“什么旗籍不旗籍的,入了宫,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皇后的姐妹。妹妹在宫里的时日比我长,日后还要多向妹妹请教呢。”
郭常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姐姐说哪里话。咱们同住钟粹宫,本就该互相照应。对了,姐姐可知,咱们宫后头的小花园里,有株老梅,这几日开得正好。姐姐若有闲,不妨去看看。”
“多谢妹妹告知。”清韫颔首。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行至岔路,他塔喇·静姝从另一条道过来,三人正好碰上。
“两位姐姐。”他塔喇氏微笑福身。
三人彼此见礼,一时无话。片刻,他塔喇氏轻声道:“今日在殿上,富察姐姐应对得体,妹妹佩服。”
清韫看她一眼:“他塔喇妹妹言重了。我看妹妹沉稳有度,才是真正大家风范。”
他塔喇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未达眼底:“姐姐过誉。妹妹只是想着,咱们新人入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三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回宫。
回到钟粹宫,清韫在窗边坐下,霜儿奉上热茶。
“主子今日累了吧?”霜儿低声问。
清韫摇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却化不开她心头的凝重。
今日景仁宫一幕幕在脑中回放——皇后的温和与威严,年贵妃的敌意与试探,他塔喇氏的审慎,郭常在的亲热与试探,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霜儿,你觉得郭常在如何?”清韫忽然问。
霜儿想了想:“郭常在性子活泼,对主子似乎很亲近。不过…”
“不过什么?”
“奴婢觉得,她亲近得太快了些。”霜儿压低声音,“而且今日在殿上,她那一句‘镶黄旗出身’,听起来是奉承,可当着那么多娘娘的面,这话未必对主子好。”
清韫点头。霜儿虽年轻,却是个有眼力的。
“那她塔喇贵人呢?”
“他塔喇贵人…看着温婉,话也不多。但奴婢总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清韫望着窗外。钟粹宫的院子不大,墙角一株老树已抽出嫩芽。这紫禁城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请安,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主子,李公公来了。”门外小太监禀报。
清韫起身,见钟粹宫掌事太监李福躬身进来:“给贵人请安。方才内务府送来这个月的份例,奴才已清点入库。另外…”他顿了顿,“养心殿传话,皇上今晚翻了贵人的牌子。”
殿内一静。
霜儿眼中闪过喜色,李福垂首等着指示,清韫却面色平静如常。
“知道了。”她淡淡道,“有劳公公打点。”
李福退下后,霜儿忍不住道:“主子,皇上今晚要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急。”清韫打断她,“先按规矩准备沐浴香汤。衣裳…选那件月白色绣银线玉兰的。首饰简素些。”
“是。”霜儿虽不解为何不选更鲜亮的衣裳,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准备了。
清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女子容颜姣好,眉眼间却已没了入宫前的青涩。这才第二日,她已经感受到了这座宫城的重量。
皇上今晚翻她的牌子,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年贵妃今日在殿上的敌意,其他妃嫔的审视,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而显得更加复杂。
她拿起妆匣中的点翠蝴蝶簪,轻轻摩挲。母亲将这簪子给她时说的话犹在耳边:“韫儿,宫里不比家中。凡事三思而后行,谨言慎行,但该争的时候,也决不能退。”
该争的时候…
清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入了这紫禁城,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没有退路。镶黄旗富察氏的女儿,可以温婉,可以谦逊,但绝不能懦弱。
夜幕降临,养心殿的太监准时来请。清韫换上月白衣裳,发间只簪了那支点翠蝴蝶簪和两朵珠花,素雅得如同月下玉兰。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沉静,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婉而不失气度的笑容。
“走吧。”她说。
轿子缓缓抬起,向着养心殿方向行去。宫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将紫禁城的夜晚照得朦胧而神秘。
清韫坐在轿中,听着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心中默念着母亲教过的规矩,父亲嘱咐的言辞,还有她自己暗暗立下的誓言。
这条路,她必须走好。
而此刻的景仁宫侧殿,年贵妃正将一只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镶黄旗富察氏…贵人…才第二天就被翻牌子!”她美目含怒,“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身旁宫女战战兢兢:“娘娘息怒,不过是个新人,哪能跟娘娘比…”
“新人?”年贵妃冷笑,“你们没看见她今日在殿上的样子?那气度,那言辞,是一般新人能有的?还有皇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怼,“皇上近来对本宫,是越发疏远了。”
“娘娘,您是贵妃,协理六宫,皇上怎么会疏远您…”
“你知道什么!”年贵妃打断她,走到窗前,望着养心殿的方向,“这后宫,从来只见新人笑…富察清韫,咱们走着瞧。”
夜色渐深,养心殿的灯光在紫禁城的中心静静亮着。
清韫的轿子已至殿外。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太监的手下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