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乔臻最终轻声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显影是自己的事,父母可以控制显影液的浓度、温度、甚至浸泡时间,但最终浮现出来的影像,只属于底片本身。”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
不是她那些展出或出版的摄影集,而是一本更私密的、边角已经磨损的家庭影集。
她拿着它走回来,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将它放在膝头,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抬眼看孟宴臣,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坦诚,“但你要答应我,看过之后,不会可怜我。”
孟宴臣的心微微收紧,“我答应你。”
乔臻翻开相册,最初几页是标准的家庭合影:年轻的父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背景是堆满书的书房;小女孩穿着公主裙站在钢琴旁,表情却有些僵硬;全家福里,每个人都在微笑,但眼神都看向镜头之外某个无形的焦点。
“看起来很完美,对吗?”
乔臻的声音很平静,“模范家庭,父母都是学界泰斗,女儿乖巧聪颖,每个人都走在最正确的轨道上。”
她继续往后翻,照片开始出现变化。
女孩长大了些,开始出现在照片的边缘,蹲在花园角落拍蚂蚁,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旧相机,偷偷把校服裙子改短了一截。
在这些照片里,她的表情生动得多,却也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我母亲拍的。”乔臻指着其中一张她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照片。
“她一直试图用镜头纠正我 拍下我不雅观的姿势,拍下我叛逆的表情,然后就会说,臻臻,你看,这样不好看。”
“女孩子应该这样坐,微笑,不要露牙齿。”
“所以我学会了在镜头前表演。”
乔臻翻到后面几页,照片里的少女笑容标准,坐姿优雅,眼神却空洞。
“表演一个他们想要的女儿,直到……”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抓拍,十六岁的乔臻,穿着沾满油彩的围裙,站在画架前,手里不是画笔,而是一台老式海鸥相机。
她正转身看向镜头,脸上还带着未退的、全神贯注的兴奋光芒,眼睛亮得惊人。
背景是凌乱的画室,地上摊着未完成的素描,墙上贴着各种古怪的摄影作品。
“这是我父亲摔碎我第三台相机前,我偷偷用学校的暗房冲印出来的。”
乔臻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台海鸥是我用攒了两年的零花钱,在旧货市场淘的,它很旧,快门不太灵光,但对那时的我来说,那是……自由。”
孟宴臣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女和眼前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眼睛,同样不肯熄灭的光。
“他摔了它,说如果我再碰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就当我这个女儿死了。”
乔臻合上相册,发出一声轻响。
“我当时以为,那是宣判,但现在回想,那张照片……是他拍下的。”
孟宴臣怔住了。
“对。”乔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一边骂我不务正业,一边用他的莱卡,拍下了那个不务正业的我。”
她抬起头,看向孟宴臣。
“你看,爱和控制,有时候是同一种化学试剂的不同浓度,浓了,是灼伤,淡了,是显影不足,而最难的,是找到那个刚刚好的配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江对岸那片属于孟宴臣的、璀璨而冰冷的世界。
“所以,有的时候,不要对我们的父母太严苛,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