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关掉篮球比赛的直播,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李明打游戏的键盘声。还有隔壁隐约传来的吉他声,是音乐系那小子又在练琴了。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这种不安持续好几天了,陆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明明天气晴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是老妈发来的消息:“沉沉,最近少出门,戴口罩,多洗手。新闻说那个肺炎挺厉害的。”
陆沉回了个“知道了”,顺手点开新闻APP。
首页推送:“多地报告不明原因肺炎病例,专家称可防可控勿恐慌”。
他往下翻,评论区倒是热闹:
“我们小区都封了,还勿恐慌?”
“医院人满为患,这叫可防可控?”
“楼上造谣的等着删帖吧。”
真真假假,看花了眼。
“沉哥,双排不?”李明头也不回地问,眼睛盯着屏幕,“我刚抽了把新枪,贼猛。”
“不排了,累。”
陆沉躺回床上,刷着手机。
班级群里也有人在讨论肺炎的事:
“听说三班刘倩请假了,说是肺炎住院。”
“不是吧?这么严重?”
“我表姐在医院工作,说最近病人特多,让咱们小心点。”
陆沉看着这些消息,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想了想,给在市医院实习的表姐发了条微信:“姐,最近医院忙吗?”
表姐过了半小时才回:“忙。你最近少来医院,出门戴口罩。”
“很严重?”
“别问那么多,听我的就行。”
陆沉盯着屏幕,表姐从没这么严肃过。她是个乐天派,天塌下来都能开玩笑的那种,现在这语气……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图书馆、教学楼出来,走向食堂或宿舍。一切如常,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对,戴口罩的人多了。
以前只有雾霾天才会有人戴口罩,现在,十个里大概有三四个戴着。
“李明,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陆沉问。
“啊?”李明从游戏里抬起头,“啥不对劲?哦你说肺炎啊,不就是流感嘛,每年冬天都这样。”
“是吗……”
“不然呢?”李明又转回去继续游戏,“沉哥你就是想太多。赶紧上号,带你飞。”
陆沉没动,他点开天气预报,往后翻了翻。
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气温平稳,没有极端天气。但那种不安感就是挥之不去。
第二天有早课,陆沉起晚了,匆匆洗漱完就往教学楼跑。
路上经过食堂,他看到门口贴着告示:“即日起,食堂实行分餐制,请同学们自带餐具。”
分餐制?陆沉皱了皱眉,新冠那年好像搞过这个,这都多少年了。
教室里人不多,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
教授戴着口罩讲课,声音闷闷的:“……所以这个定理的关键在于……”
课间,陆沉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实验楼昨天消毒了,说是有人发烧。”
“真的假的?我昨天还去实验楼做实验呢。”
“骗你干嘛,我室友亲眼看见的,穿防护服的人进去喷了一下午。”
陆沉心里一动,他拿出手机,想搜一下相关信息,但教授开始继续讲课了,只好作罢。
下课后,他特意绕路去了趟实验楼。
楼是开放的,学生进进出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仔细闻,空气里确实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陆沉摇摇头,往宿舍走。
路过超市时,他想起表姐的叮嘱,走了进去。超市里人不少,但气氛有点怪。
大家都买得特别多,推车里不是薯片可乐,而是米面油盐。方便面货架已经空了一半,瓶装水区也在补货。
陆沉犹豫了一下,也往推车里放了两袋方便面,一箱矿泉水。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同学,就买这么点?”
“啊,不够吗?”
“多买点吧,”收银员压低声音,“过两天可能就不好买了。”
陆沉心里一紧,又回去拿了些饼干、火腿肠、榨菜。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宿舍,李明看见了直乐:“沉哥你这是要冬眠啊?”
“有备无患。”陆沉把东西塞进柜子,“你爸妈没让你多备点?”
“说了,我没当回事。”李明耸耸肩,“还能世界末日不成?”
陆沉没说话,世界末日当然不至于,但……万一呢?
下午没课,陆沉去了图书馆。不是去学习,而是想查点资料。他在电脑前坐下,搜索“不明原因肺炎”。
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官方通报,措辞谨慎,内容雷同。
但往下翻,在一些论坛和社交媒体上,他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坐标江城,医院已经爆满了,走廊里都是人。”
“我姑姑是护士,说这病传染性特别强,好几个同事都倒了。”
“内部消息,这病死亡率不低,尤其是老年人……”
陆沉越看心越沉,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学生在草坪上晒太阳,笑得没心没肺。
对比网上的那些描述,有种割裂的不真实感,到底该信哪边?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的消息。
班长转发了学校的通知:“近期请同学们注意个人防护,减少不必要外出,如有发热等症状及时就医。”
很官方的措辞,但在这个时候发出来,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陆沉退出群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老妈,背景音里老爸在看电视。
“妈,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你怎么样?吃饭了吗?戴口罩了吗?”
“吃了,戴了。”陆沉顿了顿,“爸呢?”
“你爸在看新闻,说这个肺炎闹得挺凶。”老妈的声音压低了些,“沉沉啊,要不你请假回家吧?在家总比在学校安全。”
“现在回去路上更不安全。”陆沉说,“我在学校挺好的,你别担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陆沉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点开购物APP,搜索关键词:压缩饼干、罐头、急救包。
虽然价格比平时贵了不少,但还能接受。
他下了单,地址填了学校。不管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备着总没错。
晚上,陆沉躺在床上刷手机。热搜上,#不明肺炎#的话题已经冲到前三。
点进去,各种信息混杂在一起:
有官方媒体的通报,有专家的科普,有患者的求助,也有各种真假难辨的传言。
他看到一个视频,应该是偷拍的。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咳嗽声此起彼伏。拍摄者没有说话,画面摇晃,十几秒后就结束了。
评论区吵成一片:
“这什么地方?太吓人了吧!”
“假的吧,现在哪有这么乱的医院。”
“我是医生,证实一下,情况确实不乐观。”
“造谣的举报了。”
陆沉关掉视频,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有内部消息,没有特殊渠道,只能从这些碎片信息里拼凑真相。而拼凑出来的图景,让他越来越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变化开始加速。
先是学校取消了所有大型活动,包括即将举行的篮球赛。
教练在群里发了通知,队员们一片哀嚎,但没人敢说什么。
然后是部分课程转为线上,教授在群里发了个会议号,让大家下载软件,准备网课。
图书馆开始限流,进出要测体温。食堂取消了堂食,只能打包带走。
校园里戴口罩的人更多了,大概有一半。走在路上,大家都自觉保持距离,很少有三五成群说笑的了。
宿舍楼里也开始有变化,保洁阿姨每天消毒两次,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楼下贴了告示,建议同学们减少串门,注意通风。
陆沉去水房打水时,听到隔壁寝室在吵架:
“你他妈咳嗽能不能捂着点?传染了怎么办?”
“我感冒而已,你至于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肺炎!”
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但没人出来劝,大家都关着门,当做没听到。
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陆沉回到宿舍,李明正在收拾东西。柜子打开着,里面塞满了泡面和饼干。
“你这是……”陆沉愣了一下。
“我刚给我妈打电话,她让我多备点。”李明头也不抬,“沉哥,你说会不会真要封校啊?”
“不知道。”陆沉实话实说。
“要是封校了,咱们吃什么?”李明停下动作,看着他,“食堂还能开吗?超市还能进吗?”
这些问题,陆沉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能拍拍李明的肩:“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但心里,他也开始焦虑了。
陆沉去了趟校医院,李明有点咳嗽,虽然不发烧,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去看看。
校医院门口排着队,二十几个人,都戴着口罩,间隔一米站着。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沉默。
轮到陆沉时,医生简单问了情况,测了体温,开了点感冒药。
“医生,情况很严重吗?”陆沉忍不住问。
医生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很疲惫:“同学,做好防护,少出门,勤洗手。其他的,等通知吧。”
很官方的回答,但陆沉听出了弦外之音。拿了药回宿舍,路上看到几辆救护车开进学校,停在教职工宿舍楼下。
穿着防护服的人下车,抬着担架上去,又抬着人下来。
没人围观,大家都远远地看着,沉默地。
陆沉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宿舍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了沉哥?”李明从床上探出头。
“没……没什么。”陆沉深呼吸,平复心跳,“药拿回来了,你按时吃。”
他把药放在李明桌上,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灿烂,但校园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步履匆匆。
那种不安感达到了顶峰,像是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地面一寸寸开裂,却不知道该往哪跑。
晚上,陆沉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李明的鼾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真的爆发了怎么办?如果学校封了怎么办?如果食物不够了怎么办?如果……如果像网上说的那么严重,会死很多人吗?
他不敢往下想,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班级群里,班长又发了通知:明天起,所有课程全部转为线上,学生非必要不出宿舍。
下面一片回复:“收到。”
整齐划一,像某种仪式。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太阳照常升起,陆沉醒来时,李明已经起了,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什么呢?”陆沉问。
“你看。”李明指着楼下。
陆沉走过去,宿舍楼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消毒。喷雾器喷出白色的雾,在晨光中弥漫。
更远处,校门口多了保安,进出的人要登记,测体温。
“真要封校了。”李明声音发干。
陆沉没说话。他打开手机,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
“国家卫健委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最新疫情……”
“多省市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响应机制……”
“专家呼吁公众减少不必要外出,做好个人防护……”
措辞依然谨慎,但力度明显加强了。
陆沉往下翻,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我市今日新增确诊病例15例,累计已达87例”。
87例,对一个千万人口的城市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大。
但陆沉记得,三天前官方通报的还是累计23例,增长速度在加快。
他关掉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把之前买的食物整理好,估算了一下:两箱泡面,一箱饼干,若干零食,加上食堂的供应,够两个人撑半个月。
学校供水应该不会断,但万一呢?他又下单了几箱矿泉水,虽然价格已经涨了不少。
中午,陆沉去食堂打包午饭。食堂里人很少,大家都戴着口罩,沉默地排队。
打饭的阿姨全副武装,口罩、手套、面罩,递饭盒时小心翼翼,尽量不接触。
回到宿舍,李明已经泡好了面。两人对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
电脑开着,视频号在播放防疫宣传片,声音开得很小。
“沉哥,”李明突然开口,“你说……会死很多人吗?”
陆沉筷子顿了顿:“不知道。”
“我怕。”李明低声说,“我真的怕。网上说这病很厉害,治不好……”
“别瞎看。”陆沉打断他,“官方都说了,可防可控。”
“可防可控会这样吗?”李明指着窗外,“你看看外面,这还是学校吗?这他妈跟监狱有什么区别?”
陆沉没法回答。因为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饭后,陆沉去了趟阳台。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天空湛蓝。
但校园里死一般寂静。没有篮球声,没有欢笑声,没有吉他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消毒车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我也害怕?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算了,别让爸妈担心。
他点开朋友圈,想看看大家都在干什么。大部分是转发官方通告,或者发一些“加油”“挺住”的鸡汤。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我们这封了,出不去了。”
“公司通知在家办公,不知道要多久。”
“药店买不到口罩了,谁能帮帮我?”
真实而琐碎,拼凑出这个时代的切片。陆沉一条条翻看着,心里那种割裂感越来越强。
一边是阳光灿烂的天气,一边是阴云密布的现实。一边是可防可控的官方口径,一边是医院爆满的民间传闻。
该信哪边?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傍晚,学校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平时的音乐,而是校长的声音:“各位同学,根据上级指示,从今晚零时起,学校实行封闭管理。所有学生不得离校,外来人员不得入校。请同学们理解配合,共克时艰……”
广播重复了三遍,宿舍楼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没人抱怨。大家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或者已经麻木了。
陆沉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
校园里的灯亮起来,但比平时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他想起一周前,想起篮球赛,想起小吃街,想起那些平凡而鲜活的日子。
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考试挂科,是游戏连败,是追不到的女孩。
现在呢?现在最大的烦恼是,明天还能不能吃到热饭,能不能喝到干净的水,能不能……活下去。
夜色渐深,陆沉回到室内,关上了阳台门。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李明轻微的鼾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23:47。
还有十三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这所学校、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那个普通大学的生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