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分,封校正式生效。
陆沉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铁门关闭的哐当声,然后是锁链缠绕的哗啦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宣告。从这一刻起,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只是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班级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班长发的:“大家早点休息,明天网课照常。”
陆沉扯了扯嘴角,都这时候了,还要上网课。但他知道,这可能是学校在努力维持的正常,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李明的鼾声很有节奏,这家伙心真大,天塌下来也能睡着。
陆沉翻了个身,试图也睡着,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食堂空了一半的桌椅,校医院门口的队伍,还有表姐电话里疲惫的声音……这些画面轮番在脑海中闪现。
他烦躁地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半包烟,是李明藏在那里的。
陆沉平时不抽烟,但此刻他想抽一根。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在黑暗中跳跃。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宿舍禁止吸烟,但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老妈”两个字。
陆沉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熟睡的李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
“妈。”
“沉沉,睡了吗?”
老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但开得很小。
“还没。你们还没睡?”
“睡不着。”老妈顿了顿,“你们学校封了?”
“嗯,今晚开始的。”
“那你……”老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还好吗?吃饭怎么解决?口罩够不够?我给你寄点过去?”
“不用,妈我这里都有。”陆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学校有食堂,口罩也发了一些。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老妈的叹息:“怎么能不担心……新闻里说,你们那边病例越来越多了。沉沉,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大意。”
“我知道。”
“还有,别乱跑,就在宿舍待着。人多的地方千万别去,食堂吃饭也要错开时间……”
老妈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一遍。
陆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老妈需要说这些话,需要感觉到自己还能为孩子做点什么。
“爸呢?”等老妈说完,陆沉问。
“你爸睡了。”老妈的声音更低了,“他这几天睡得不好,老是半夜起来看新闻。沉沉,你爸他……很担心你。”
陆沉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我没事,真的。学校管理很严,很安全。”
又聊了几句,老妈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陆沉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他看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突然很想家。
但他回不去,不仅因为封校,更因为回去的路上可能更危险。表姐说过,医院已经满了,那车站呢?车上呢?
他掐灭烟头,回到宿舍。
李明还在睡,鼾声均匀。陆沉轻轻爬上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广播准时响起。
“各位同学请注意,早餐时间调整为7:00-8:00,午餐11:30-12:30,晚餐17:00-18:00。请按宿舍楼层分批前往食堂,佩戴口罩,保持一米以上距离……”
李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陆沉已经穿戴整齐,“赶紧洗漱,我们应该是第一批。”
两人简单洗漱,戴上口罩。学校发的医用口罩,一人一天两个。又戴上一次性手套,虽然薄,但总比没有强。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约二十几个人,间隔一米站着。有两个志愿者在维持秩序,穿着蓝色防护服,手里拿着测温枪。
轮到陆沉时,测温枪在额头滴了一声:“36.3,正常。”
食堂里面完全变了样,所有的桌椅都被搬走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排排的隔离带,地上贴着一米线。
打饭窗口装上了透明挡板,只留下一个小口递餐盒。阿姨们全副武装,口罩、面罩、手套。
“要什么?”阿姨声音隔着挡板,闷闷的。
“两个包子,一份粥。”陆沉把饭盒递进去。
饭盒被接过去,很快递回来。包子是温的,粥只有半盒。
陆沉没说什么,接过饭盒,和李明找了个角落蹲下吃。没有桌椅,只能蹲着或站着。
“这粥也太稀了。”
李明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少得可怜。
“特殊时期,理解一下。”陆沉咬了口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味道。
周围的学生都在安静地吃饭,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说笑。只有咀嚼声和塑料勺碰饭盒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回宿舍,楼道里的消毒水味刺鼻。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他们,指了指地上的黄色警示牌:“小心地滑。”
回到308宿舍,关上门。
李明一把扯下口罩,大口喘气:“憋死我了。沉哥,你说这要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陆沉也摘了口罩,发现内层已经有些潮湿。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新闻,但网络变得很差,网页经常加载不出来。
微博热搜榜还在,但内容清一色都是官方通告和正能量宣传,昨天还在的一些讨论帖都不见了。
朋友圈倒是还能刷,但内容也变了调。
昨天还有人在发“求助”“缺药”的信息,今天只剩下两种:要么是转发官方通告,要么是“加油”“挺住”“相信国家”的鸡汤。
他关掉手机,心里堵得慌。不是对这些有什么意见,只是……这种刻意营造的正常,比真实的混乱更让人不安。
中午去打饭时,情况更糟了。食堂的菜色变成了大锅菜,一勺白菜炖豆腐,一勺土豆丝,米饭也只有一小团。
有学生小声抱怨分量太少,被志愿者看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看到几个穿防护服的人从三号楼出来,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盖着白布。推车经过时,陆沉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李明也闻到了,脸色不太好看:“那是什么?”
“消毒用品吧。”
陆沉说,但其实他心里也不确定。
下午的网课很卡,教授的声音断断续续,画面经常冻结。
群里有人抱怨网络太差,教授回了一句:“克服一下,特殊时期。”
陆沉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看向窗外,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保安。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他想起了老妈电话里的嘱咐,想起了表姐疲惫的声音。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一个肺炎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不知道答案,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第三天,李明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陆沉没在意。但到了晚上,咳嗽变得频繁起来。
“你是不是感冒了?”
陆沉问,从柜子里翻出感冒药。
“可能吧,嗓子有点痒。”李明接过药,就着水吞了,“这天气忽冷忽热的,容易感冒。”
“多喝点热水。”陆沉又给他倒了杯水。
那天夜里,李明咳醒了几次。
陆沉也醒了,听着隔壁床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但他告诉自己,只是感冒,只是普通的感冒。
第四天早上,李明发烧了。陆沉用体温计量了,37.8度。低烧。
“我去校医院给你拿点药。”陆沉说,开始换衣服。
“别去,”李明拉住他,声音因为咳嗽有些沙哑,“校医院现在人多,去了反而容易传染。我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好了。”
“你确定?”
“确定。”李明勉强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是普通感冒。你别大惊小怪的。”
陆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他翻出退烧药给李明吃了,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那天陆沉一个人去打饭,食堂里人更少了,排队的时间短了很多。
打饭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就一个人?”
“嗯,室友感冒了。”
阿姨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多给了他半勺菜。
回到宿舍,李明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陆沉把饭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李明的脸有些红,呼吸有些重。陆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厉害。
他又量了体温,37.6度,比早上还降了一点。
“李明,李明?”他轻轻推了推。
李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吃饭了。”
“不想吃……困……”
“多少吃点,吃了再睡。”
陆沉扶他坐起来,把粥递过去。李明勉强吃了几口,就又躺下了。
那天下午,陆沉一直在宿舍陪着李明。网课开着,但他没听进去多少。
他时不时看看李明,量量体温,喂点水。李明的体温在37.5到38度之间徘徊,咳嗽时好时坏。
“沉哥,”傍晚时分,李明清醒了些,靠在床头,“我是不是耽误你事了?”
“说什么呢。”陆沉给他换了条湿毛巾,“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我就是觉得……有点拖累你。”李明声音很低,“本来你可以出去走走,现在还得在宿舍陪着我。”
“出去走走?”陆沉笑了,“去哪走?外面现在哪有人?再说了,你生病了,我不管你谁管你?”
李明没说话,但眼睛有点红。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
“沉哥,你说……这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知道。”陆沉实话实说,“但总会结束的。”
“结束了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陆沉想了想:“吃顿火锅,辣的,特辣的那种。然后打一天游戏,什么都不想。”
李明笑了,笑声牵动了咳嗽,又咳了几声:“那我陪你去。我也想吃火锅,还想打篮球,想去网吧包夜……”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睡着了。
陆沉给他盖好被子,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想起了李明的话,疫情结束后,最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最想的是让李明好起来,是让这一切恢复正常。
晚上,李明的体温升到了38.2度。陆沉有点担心,想给校医院打电话,但被李明拦住了。
“真没事,就是普通感冒。”李明坚持,“你忘了?我每年冬天都要感冒一次,比这严重的时候多了去了。”
陆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李明体质一般,每到换季就容易感冒发烧,每次都要折腾好几天。
“那再观察一晚,如果明天还烧,必须去医院。”陆沉妥协了。
“行。”李明答应得很痛快。
那一夜,陆沉没怎么睡。
他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李明,量量体温,喂点水。李明的体温在38度上下徘徊,咳嗽时轻时重,但总体还算稳定。
凌晨三点,陆沉又一次量完体温,37.9度。他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疫情前的日子。
食堂人声鼎沸,他和李明抢着最后一块红烧肉;篮球场上汗水飞溅,进球后的欢呼震耳欲聋;夜晚的小吃街灯火通明,烧烤的烟雾缭绕……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空荡荡的食堂,寂静的篮球场,漆黑的小吃街。
他惊醒了,天已经蒙蒙亮。陆沉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
他起身去看李明,发现李明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也没那么烫了。量了体温,37.3度,基本正常了。
“李明,醒醒。”他轻轻推了推。
李明睁开眼睛,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嗯?”
“你退烧了。”
“我说了吧,就是普通感冒。”李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是浑身没劲。”
“感冒都这样。”陆沉彻底放心了,“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应该就能好了。”
“嗯。”
李明点点头,看向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广播准时响起,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各位同学请注意,早餐时间……”
陆沉去打了早饭回来,两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吃。
粥还是稀,包子还是没味,但李明的胃口好多了,喝了一整碗粥,还吃了两个包子。
“沉哥,”吃到一半,李明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李明很认真地说,“要是我一个人,估计得难受死。”
“少来。”陆沉摆摆手,但心里暖暖的。
饭后陆沉打开手机,想看看新闻。网络还是不好,但他刷出了一条最新消息:“我市新增确诊病例下降,防控措施初见成效。”
下面有很多评论,大多是“加油”“相信国家”之类的。但也有人质疑数据的真实性,不过这些评论很快就被淹没了。
“沉哥,”李明说,“等疫情结束了,咱们真的去吃火锅吧。我请客。”
“行啊。”陆沉笑了,“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吃那顿简单得可怜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