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摘下N95口罩时,脸颊两侧的压痕已经深得像是刻进了皮肤里。
她对着护士站镜子看了一眼,勒痕处红肿发亮,轻轻一碰就疼。
“小苏,抓紧时间休息,半小时后换班。”
护士长陆潇从旁边走过,声音闷在口罩里,显得疲惫不堪。
苏瑶点点头,却没有去休息室,而是走向了窗边。
这里是市医院三楼的呼吸内科,原本就是全院最忙的科室之一,如今更是成了风暴中心。
从一周前开始,病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走廊加满了床,连楼梯间都躺满了人。
窗外,城市正在沉入黄昏。夕阳把住院部的白色外墙染成橘红色,本该是温暖的色调,此刻看来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救护车呼啸而过,蓝红车灯在暮色中刺眼地闪烁。
苏瑶是医学院护理专业大四的学生,原本这学期该在各个科室轮转实习。
但疫情来得太快,学校紧急停课,所有医学生被要求就地转为见习。她选择了市医院,离家最近,也最缺人手。
第一天来报到时,护士长看着她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小苏,你确定吗?这里……”
护士长没说完,但苏瑶懂。
“我学护理的。”苏瑶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她确实学护理的,三年理论,一年见习。学过解剖生理,学过药理病理,学过无菌操作和急救流程。
可课本从没教过,当病房里超过一半的病人得的是同一种病时,该怎么办?当防护物资开始限额发放时,该怎么分配?当一个上午就要送走三个病人时,该怎么忍住不哭……
“36床血氧掉到90了!”
喊声从病房传来,苏瑶转身就往里跑。36床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昨天刚收进来。儿子在护士站外跪了一夜,求医院收治。
可哪有床?最后还是加在了走廊尽头,靠着冰冷的墙壁。
苏瑶冲到床边,监护仪上的数字让她心头一紧:血氧饱和度90,心率128,呼吸频率32。
阿姨脸色发紫,胸脯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姨,放轻松,慢慢呼吸。”苏瑶调整着她的氧气面罩,把流量开到最大,同时朝护士站喊:“36床需要支援!”
另一个护士冲过来,两人合力将病人侧卧,拍背,吸痰。痰液粘稠,带着不祥的暗红色。
吸痰管抽出来的瞬间,阿姨咳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准备插管!”值班医生已经赶到,声音急促。
苏瑶迅速推来抢救车,打开气管插管包,递上喉镜。
插管完成,呼吸机接上,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缓慢回升。阿姨的胸脯在呼吸机的推动下规律起伏,脸色渐渐从紫绀转回苍白。暂时,稳住了。
医生直起身,护目镜上全是雾气。“小苏,记录一下,然后通知家属病情变化。”
苏瑶点头,在护理记录单上快速写下时间、生命体征、处置措施。
她的字原本很工整,现在写得飞快,只有自己看得懂。
写完最后一笔,她顿了顿,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在门外跪了一夜的男人。
可还是得去,苏瑶走到隔离区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听见声音才猛地抬头。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眼里的血丝和黑眼圈一样深。
“医生,我妈……”他扑到玻璃前。
“暂时稳住了,上了呼吸机。”苏瑶尽量让声音平稳专业,“但情况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男人愣了几秒,然后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没哭,只是直勾勾盯着地面,像是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苏瑶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反应了,不是崩溃,是空白,是意识拒绝接受现实。
“能……能进去看看吗?”男人问,声音嘶哑。
苏瑶摇头:“规定不允许。但你可以给她打电话,护士站有座机,可以转接到病房。”
“打电话……”男人重复了一遍,突然抓住头发,“打电话有什么用?我想看看她,就一眼……”
苏瑶的手在防护服下握紧,她想起自己外婆去年住院时,全家人轮班守在床边,削苹果,讲笑话,擦身子。
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成了奢望。
“我帮你打电话。”她说。
电话接通,苏瑶把听筒递给男人,自己退开几步。
男人握着听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妈,是我……”
后面的话苏瑶没听清,也无需听清。
她转身回病房,继续她没做完的工作。发药,换点滴,记录生命体征,安抚清醒病人的情绪,给昏迷的病人翻身拍背。
17床的老爷子又在闹脾气,不肯吸氧。“反正也活够了,把机器给年轻人用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爷爷,您得配合治疗。”苏瑶检查他的输液管,“您孙子不是每天都给您打电话吗?您得好起来,等他来看您。”
提到孙子,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把氧气管戴了回去。
苏瑶离开时,听见他低声念叨:“看什么看,这鬼地方,小孩不能来……”
下一站是22床,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病人,病情不算太重,但焦虑得厉害。
苏瑶每次来,她都要问一遍:“护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孩子才三岁,在家没人带……”
“等您两次核酸检测阴性,肺部CT好转,医生评估后就可以了。”苏瑶重复着说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
“可要等多久啊?一天?两天?一周?”女人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孩子晚上离不开我,他会哭的……”
苏瑶不会说那样的空话,她只是给女人掖了掖被角,轻声说:“所以您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早点好起来,早点回家陪孩子。”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安慰都有用。女人点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没成功但至少安静下来了。
苏瑶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她该交班了,但接班的护士还没到。
“小苏,你先去吃口饭。”陆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我来顶一会儿。”
“陆潇姐,您今天已经上了十个小时了……”
“所以才让你去吃饭,吃完回来换我。”陆潇挥挥手,不容拒绝。
苏瑶终于走出病房区,按照繁琐的流程脱掉防护服。
最后摘下口罩时,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比起病房里浑浊的空气,这已经算是清新了。
更衣室空无一人,只有她的柜子开着,里面挂着便服。她没换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一瓶水,坐在长椅上吃着。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
家族群里姑姑在转发各种防疫偏方,表哥在抱怨小区封控出不去。
妈妈单独发来一条:“瑶瑶,下班了吗?吃饭没有?”
苏瑶回了个“吃了,在休息。”
她不敢告诉妈妈,今天病房里走了两个人。一个68岁的老奶奶,多器官衰竭,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另一个是42岁的男人,昨天还能自己吃饭,今天早上突然恶化,抢救了一个小时,没救回来。
他妻子在电话里听到消息时,那声尖叫苏瑶到现在还在耳鸣。
面包吃完了,水喝了半瓶。苏瑶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医院实习的第一天,带教老师说过的话:“我们治不好所有的病,但要尽力去帮。”
可当死神以排山倒海之势降临,所谓的“尽力”显得如此苍白。
能真正拉回来的是少数,能维持住的是侥幸。而大多数时候,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除了握紧那只冰冷的手,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