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接班的护士进来了，是个和苏瑶年纪相仿的姑娘，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瑶瑶，你还没走？”
“马上走。”苏瑶站起来，“里面情况我写交接本上了，36床刚插管，要特别注意；22床情绪不太稳定；5床和8床的液体快完了……”
她一项项交代，对方一项项记。
两个人都语速很快，没有废话。交代完，苏瑶拿起包：“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对方说，顿了顿，“路上小心。”
走出更衣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下楼。
医院大厅依然灯火通明，但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分诊台有两个护士在值班，看见苏瑶，点了点头。
走出大门，夜晚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得苏瑶一哆嗦。她这才想起自己没穿外套。
早上出门时太急，忘在医院了。算了，冷点好，冷能让人清醒。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驶过，速度很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小游戏，但今晚怎么也踩不准。
手机又震了，是妈妈发来的照片：一锅热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翠绿的葱花。“给你留的，回来热热就能喝。”
苏瑶眼眶一热。她家离医院不远，步行二十分钟，但她已经一周没回去了。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
她每天在病毒最密集的地方工作，谁知道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所以她住在医院安排的宿舍里，四个护士挤一间，上下铺，像回到大学时代。
但大学时代至少能安心睡觉，现在她经常半夜惊醒，以为自己还在病房，听到监护仪的警报声。
快到医院宿舍时，苏瑶看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她走进去，想买瓶水，却发现货架上空空如也：泡面、面包、饼干，能即食的东西全被抢光了。只剩几包薯片和一堆饮料。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正趴在收银台打瞌睡，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随便看看，东西不多了。”她声音沙哑。
苏瑶拿了瓶水，想了想，又拿了包薯片。虽然不健康，但能补充热量。付款时，她看见店员手腕上戴着住院腕带。
“您生病了还上班？”
“不上班怎么办？”店员苦笑，“店总要有人看，家里总要有人挣钱。我这症状轻，医生说回家隔离就行。”
苏瑶想说这样不安全，但没说出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口罩，医院发的，她省下来的递给店员：“这个比普通口罩好一点，您换上吧。”
店员愣了一下，接过口罩，连说了三声谢谢。
走出便利店，苏瑶撕开薯片袋子，机械地往嘴里塞。薯片很咸，很油腻，但她吃得很快。
她需要这些热量，需要这些真实的、不美好的味道，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宿舍楼下，她碰到了同屋的小林。小林是急诊科的护士，今天应该是夜班。
“怎么回来了？”苏瑶问。
“调休。”小林的声音比平时低八度，“累垮了，主任让我必须休息。”
两人一起上楼，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她们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房门口，小林突然说：“小苏，你想过辞职吗？”
苏瑶的手停在门把上。
“想过。”她诚实地说，“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不辞？”
苏瑶推开门，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可能都在加班。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脱掉鞋子，脚已经肿了。
“因为总得有人做。”她说。
小林没说话，倒在对面床上，面朝墙壁。
苏瑶以为她睡了，正准备去洗漱，却听见她闷闷的声音：“我今天送走一个病人，28岁，跟我同岁。他老婆在电话里一直问，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我说规定不允许。她就一直哭，一直哭……”
苏瑶静静地听着。她不用问细节，她听过太多这样的哭声了。
“我在想，”小林继续说，“等疫情结束，如果真有结束的那天。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回到正常的生活？要怎么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要怎么再相信明天会更好？”
苏瑶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上一个住这里的护士留下的。地图有些旧了，边缘卷起，用透明胶粘着。
“我不知道。”她说。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瑶以为小林睡着了，她才又开口：“但我会继续上班，直到不用再上为止。”
小林翻了个身，看着她。
黑暗中，两个年轻女孩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没有笑，没有哭，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睡吧。”小林说，“明天六点还要交班。”
“嗯。”
苏瑶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前，她突然想起22床那个担心孩子的女病人。
明天上班时，她要去告诉她，她的血氧指标在好转，也许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还有36床阿姨的儿子，要再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阿姨今晚情况稳定，让他也去睡一会儿。
还有17床的王爷爷，得哄他多吃点饭……
思绪渐渐模糊，意识沉入黑暗。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呼吸，像心跳，像这个生病的世界还在坚持的证明。
而明天，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到来。
苏瑶会在六点起床，穿上那身白衣，戴上口罩和防护面罩，再次走进那间充满呼吸机声响、监护仪警报和无声祈祷的病房。
她会继续做那些“总得有人做”的事，至少在黎明到来之前。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