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祁依言坐下，身体微微晃了晃，立刻用手撑住了床沿。他低着头，咳嗽了几声，比之前更加剧烈，肩膀耸动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季瑜看得心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两秒，才猛地想起什么：“你等着，我去烧点热水！”他冲进狭小的厨房（其实只是个有灶台和水槽的角落），手忙脚乱地找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杯子，又翻出一个电热水壶，接水，插电，按下开关。做完这些，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坐在床沿、低头压抑咳嗽的周北祁，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水烧开的呜呜声响起。季瑜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端过去，递到周北祁面前。“给，热水。”语气依旧生硬，动作却透着笨拙的小心。
周北祁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因发烧而有些涣散，却依然能精准地捕捉到季瑜脸上的紧张和别扭。他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杯子。指尖相触，依旧是微凉的，带着潮湿的冷汗。他捧着杯子，却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声道：“谢谢。”
声音嘶哑得厉害。
季瑜“嗯”了一声，别开脸，目光在房间里乱瞟，就是不敢看周北祁。“你……你吃药了吗？下午那会儿？”他想起午休时看到的药盒。
“吃过了。”周北祁回答，声音很轻，“药效可能过了。”
季瑜抓了抓头发，更加烦躁。“那……那怎么办？要不要再去买点？或者去医院？”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周北祁叫住他，语气虚弱却坚定，“休息一下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点发烧，加上……没休息好。”
季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周北祁坐在他乱七八糟的床沿，捧着热水，微微佝偻着背，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那张俊脸越发苍白瘦削，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这和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气人的学神形象相差太远了。
季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他想起周北祁笔记本上那些清晰的步骤，想起他解开袖扣时慢条斯理的样子，想起他叫自己“小猫”时那平淡却勾人的语气……再看看眼前这个连杯水都端不稳的病号。
“你……”季瑜喉咙发干，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他记得昨天周北祁还好好的，顶多就是有点……怪怪的。
周北祁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长长的睫毛垂落。“昨晚……吹了风，可能有点着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鼻音，“再加上，最近睡眠不太好。”
睡眠不好？季瑜愣了一下。周北祁这种看起来连睡觉都能精确控制时间的人，也会失眠？为什么？
他没问出口，但疑问写在了脸上。
周北祁似乎察觉到了，抬起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一点，轻声道：“想一些事情。”他没有具体说想什么，但那语气里罕见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让季瑜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想事情？想什么事情能让他失眠到生病？是学习？还是……别的？
季瑜发现自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琢磨周北祁的事，赶紧打住。他走过去，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薄毯——其实是他冬天盖的，有点厚，但现在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给，盖上。”他把毯子扔给周北祁，动作依旧粗鲁，像是在掩饰什么。“发汗。我奶奶……以前说的。”
周北祁接过毯子，没有立刻披上，而是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他抬眼看向站在床边、一脸不耐烦却又透着股别扭关心的季瑜，那双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麻烦你了。”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或者说，是因为生病而卸下了一些防备？
季瑜被他这么郑重地道谢弄得更加不自在，胡乱摆了摆手：“少废话，赶紧躺下休息！别死在我这儿就行！”
他说着，走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周北祁身后卷着的被子抖开，铺平，又把枕头拍了拍。“躺好。”
周北祁看了他一眼，依言慢慢躺了下去，裹紧了季瑜给的毯子。床铺不软，甚至有些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又有点汗味的气息。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呼吸依旧有些重，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季瑜站在床边，看着周北祁安静躺下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把一个麻烦精带回了家，还像老妈子一样伺候着。可看着周北祁那苍白的睡颜（或许没睡着），他又没法真的撒手不管。
他烦躁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周北祁的呼吸逐渐均匀下来，才轻手轻脚地退开，走到书桌前坐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巷子里的嘈杂声，和周北祁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季瑜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床上的人。周北祁侧躺着，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凌乱的黑色短发。睡着（或者闭目养神）的他，看起来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锐气，竟显得有些……乖顺？
这个念头让季瑜心里一颤，赶紧移开视线。他胡乱抓过一本物理练习册，想继续跟那些天书死磕，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早读时周北祁压抑的咳嗽，到那瓶被接受的矿泉水，再到教室门口墨渍袖口的“意外”，最后是此刻，这个人躺在自己床上，呼吸可闻。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场荒诞的梦。
而床上，看似沉睡的周北祁，在毯子下，指尖轻轻动了动。他缓缓睁开一条眼缝，视线越过房间中央那点昏暗的光线，落在书桌前那个抓耳挠腮、心绪不宁的少年背影上。
计划顺利。
进入了更私密的观察环境。目标的反应复杂而有趣，混合了抗拒、担忧、别扭的关心，以及……明显被扰乱的心绪。
他的目光在季瑜因为烦躁而微微弓起的背脊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合上眼。
只是，这房间里的气息，这身下床铺的触感，还有不远处那个少年身上传来的、毫无掩饰的鲜活躁动……似乎比预想中，更能牵动一些计划之外的感觉。
或许，不仅仅是观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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