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旧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巷子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和远处电视机的嘈杂，却更衬得屋内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季瑜僵硬地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练习册上方，半晌没落下一个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身后不远处，周北祁那并不平稳、带着些许鼻息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像羽毛，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他试图集中精神，把注意力拉回面前该死的物理题上，可那些字母和符号像游动的蝌蚪，在他眼前乱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周北祁靠在他身上上楼时那沉甸甸的重量，和此刻躺在自己床上的事实。
操。他到底在干嘛？把一个最看不顺眼、处处跟他作对、还他妈可能脑子有病的家伙弄回自己家，像伺候祖宗一样给水给毯子，现在还要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发呆？
季瑜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猛地回过头，看向床上。
周北祁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毯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一小截挺直的鼻梁。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脆弱的姿态，与他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季瑜盯着看了几秒，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他站起身，动作故意放得很重，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北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转身去了厨房。电热水壶里的水还温着，他重新倒了一杯，又犹豫了一下，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还没过期的板蓝根颗粒——这是他仅有的、能跟“药”沾边的东西了。
他端着水和板蓝根回到床边，看着依旧闭着眼睛的周北祁，又看了看手里廉价的一次性塑料杯和那包灰褐色的颗粒，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谬。周北祁这样的人，应该吃那种进口的、包装精致的特效药吧？喝这种玩意儿有用吗？
“喂，”他粗声粗气地开口，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起来，把这个喝了。”
床上的人没动。
季瑜皱了皱眉，提高了一点音量：“周北祁！听见没？别装死！”
毯子下的人这才缓缓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起初有些茫然，氤氲着一层水汽，焦距涣散，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影。过了几秒，那层雾气才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日那种……即便是在病中，也带着清明的平静。
“……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砂纸摩擦。
“还有这个，”季瑜把板蓝根包装袋晃了晃，“板蓝根，喝不喝？不喝拉倒。”
周北祁的目光落在那个廉价塑料杯和板蓝根袋子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季瑜几乎以为他会露出那种惯有的、仿佛在评估什么似的冷淡表情，或者干脆拒绝。但出乎意料的，周北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用手肘撑着床，慢慢地、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毯子滑落一些，露出他穿着浅蓝色衬衫的上半身，领口因为之前的折腾微微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季瑜赶紧移开视线，把水杯和板蓝根塞到他手里，动作依旧粗鲁。“自己弄！”
周北祁没说什么，默默撕开包装袋，将颗粒倒进水里。深褐色的颗粒迅速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可疑的颜色。他端着杯子，看着里面晃荡的液体，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最终还是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额角又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喝完，他把空杯递还给季瑜，低声道：“谢谢。”
季瑜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周北祁的手指，依旧是微凉的。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含糊地应了声：“行了，赶紧躺下吧。” 语气依旧不耐，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
周北祁依言重新躺下，这次，他侧了侧身，面朝着墙壁，留给季瑜一个沉默的背影。毯子重新拉高，盖住了肩膀。
季瑜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稍微缓解了些。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这次没再试图跟物理题较劲，而是拿出了手机，胡乱划拉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夜色深沉。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季瑜没有关，他不知道周北祁怕不怕黑，也懒得问。他就那么坐着，玩两下手机，发一会儿呆，偶尔回头看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
周北祁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
季瑜看着看着，眼皮也开始发沉。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天，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抵挡不住，伏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周北祁在巷子里被他解袖扣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躺在自己床上苍白着脸咳嗽，一会儿又是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最后，他梦到周北祁递给他一颗薄荷糖，他吃了，那糖却化成了水，冰凉地流进他心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