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既定,二人便默契地按捺住心思,静候怀英启程。几日后,怀英将赈灾收尾事宜交割完毕,带着大部分属官先行回京,临行前仍不忘叮嘱澹台烬安心完成户籍清点,待诸事妥当后再派专人接他。
澹台烬恭顺应下,亲自送至营外,神色间未有半分异常,全然看不出已暗作打算。
怀英一行离开的次日,澹台烬便换上一身素净衣衫,带着郭训前往温州知府府衙。他此次要见的,正是时任温州知府的苏江屿——苏玉的父亲,也是父亲唐相的旧友。
府衙侍从通报后,苏江屿很快亲自出迎,见是他来,眼中满是讶异:“贤侄怎么来了?怀大人不是刚启程回京,你未同行?”
澹台烬上前恭敬行礼,语气恳切:“苏伯父,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入厅落座后,他未绕弯子,径直道出心意,“京中风云将起,父亲与姐姐身处漩涡,晚辈不能心安理得留在此地。只是怀大人奉命要护我周全,我若强行随行,只会让他难做,故而特来向伯父求助,望能寻得一条回京之路。”
苏江屿闻言,端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细细打量着澹台烬。眼前的少年,已不复初见时的青涩懵懂,眉宇间藏着坚定,语气沉稳有力,再不是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孩童。他轻叹一声,放下茶盏:“阿嘉,你是真的长大了。”
厅堂内一时寂静,苏江屿指尖轻叩桌面,沉吟许久。他与唐相交好,自然知晓京城局势的凶险,也明白澹台烬的心意不可违。
厅堂内一时寂静,苏江屿指尖轻叩桌面,沉吟许久。他与唐相交好,自然知晓京城局势的凶险,也明白澹台烬的心意之坚定。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起身走到书架旁,转动暗格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转身时神色比先前更显凝重:“怀大人有皇命在身,明着带你回京绝无可能,但我这里有一封机密文件,需即刻送抵京城唐相府,此件牵扯朝中多位官员的把柄,关乎太子殿下的安危,正是你回京的契机。”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继续道:“这趟差事,我需遣心腹之人护送文件同行,你可乔装成心腹的随从,借递送文件的名义回京。只是你要清楚,此文件干系重大,沿途必定有各方势力窥探拦截,此行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说罢,苏江屿目光灼灼地盯着澹台烬,沉声问道:“阿嘉,这条路凶险万分,你真的想清楚了?”
澹台烬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眼神愈发坚定,起身再次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掷地有声:“苏伯父,晚辈早已想清楚了。京中亲眷身处险境,晚辈岂能退缩?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也务必回京。这份文件,我定会协助心腹妥善送达,绝不负伯父所托!”
苏江屿上前扶起他,神色郑重间带着几分隐忧,握着他的手臂细细叮嘱:“此去京城步步惊心,切记谨言慎行,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切勿逞一时之勇。”说罢,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似是在传递几分力量,又似是在感叹他的坚韧。交代完随行事宜,便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
澹台烬躬身辞别,转身走出厅堂。他刚踏出门,便听见身后传来苏江屿低沉的叹息声,带着几分无奈与期许:“希望为谦(唐相字)和希瑾(苏玉字)不会怪我。”
郭训早已在府衙堂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澹台烬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将苏伯父所言的此行凶险一一告知,语气诚恳:“阿训,这趟路远比我们想的难走,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你再慎重考虑考虑,不必非要陪我涉险。”
郭训却收起了往日的嬉闹,脸上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伸手勾住他的胳膊,语气笃定:“阿嘉这么弱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要是不跟着,谁来保护你?”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眼神认真起来,“你别想着偷偷丢下我,不管前路多危险,我都跟你一起走,你去哪,我去哪。”
三日后,澹台烬与郭训乔装成随从,跟着苏江屿的心腹李统领,带着机密文件悄然启程。一行人避开主路,专走僻静山道,尽量低调前行,可危险还是如期而至。
行至一处峡谷时,率先遭遇埋伏。箭矢如雨般从两侧崖壁射下,李统领当即下令戒备,众人拔刀反击。澹台烬已经尽量躲起来不给人添乱,却难敌亡命之徒的围攻,一名黑衣人设下陷阱直扑他而来,刀刃直指心口。千钧一发之际,郭训猛地扑过来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刀刃划中肩头,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这只是开端,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们又遭遇了三波刺杀。有伪装成山贼的悍匪,有扮成商旅的刺客,更有两拨人明显是冲着澹台烬来的,口中直呼其名,目标明确。每一次险境,郭训都挡在他身前,凭借利落的身手护他周全,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夜宿破庙时,澹台烬借着微弱的烛火,小心翼翼地为郭训清理伤口。见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再想到其他大小不一的擦伤,眼眶瞬间泛红,指尖都在发颤。
“都怪我……”他声音哽咽,满心都是自责,“若不是我执意要回京,你也不会受这些伤。是我太任性,只想着自己.....”
郭训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强撑着咧嘴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带着刻意的轻松:“哭什么,都是小伤而已,过几天就结痂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些刺客是冲你来的,是那些想借你牵制唐相的人搞的鬼,跟你有什么关系?别把别人的坏心思,都怪到自己身上。”
他抬手蹭掉澹台烬眼角的泪,指尖触感温软,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脸上虽仍带着往日大大咧咧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情意,那目光落在澹台烬泛红的眼尾上,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再说了,小爷我身手好着呢,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能护着你平安到京,这点小伤值了。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烛火摇曳,映着他带伤的侧脸,笑容依旧坦荡,可那双眼底深处的情愫,却让澹台烬莫名一怔。他看不懂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什么,只隐隐觉得此刻的郭训和往常不太一样。
澹台烬觉得郭训此刻怪得很,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乎乎的。忽然灵光一闪,暗道多半发烧了。他当即往郭训的额头上探去:“果然有点烫!”澹台烬重重点了点头,笃定自己猜得没错。
郭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拍开他的手:“真是个傻子!”
澹台烬被骂,立刻瞪圆了眼睛:“又骂我!哼,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