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令仪连着许多天,眉宇间总笼着一层郁色。整日里不是立在廊下,对着一地残菊怔怔出神,便是捧着半盏冷茶唉声叹气。
楼垚当日虽当着众人的面,掷地有声地应下决计不娶何昭君不错,可令仪比谁都清楚,此事绝非他一句“不娶”便能了结的。圣上既已得知此事,焉能真的置之不理?这桩看似尚有转圜余地的婚事,当真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吗?她一遍遍在心底叩问,得到的,却只有一片沉沉的茫然。
这般愁绪怏怏、心事重重的模样,自然瞒不过与她朝夕相处的袁慎。这日他如常前来,刚踏入庭院,便见令仪又对着园里萧索的残景蹙眉不语。他没有贸然扰了,只缓步走至她身侧,重替她斟了一盏氤氲的新茶,茶香袅袅升起,稍稍驱散了些许滞闷。“凡事皆有定数,强求不得,何苦这般?依我看,程、楼两家这桩婚事,怕是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要作罢的。”
令仪抬眸看他,眼底漫上一层无奈的涩意,却并未反驳。
“你想,如何家这般功勋卓著的家族,朝廷总要示天下以恩重,方能安了前方浴血将士的心。纵使圣上未曾明言,心中也必然是向着何昭君的,帝王权术,半点由不得旁人,更由不得楼垚的一己私心。”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喟叹,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更何况,楼家受何家大恩多年,这份情分,早已不是一句两清便能割舍的。于情于理于利,无论从哪一方面考量,楼家都该照拂何昭君,这是道义与利益的双重必然,楼家避无可避,也断断不会避。况且楼垚那性子,你我皆是瞧在眼里的。”
“而少商与楼垚的情谊,说到底,根基还是浅了些。不过是少年男女的一场倾心相许,远不及楼、何两家的羁绊来得根深蒂固。”袁慎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悲悯,“如此这般,在皇权、宗族、道义的重重裹挟之下,实在是不堪一击,稍有风雨,便要湮灭。”
袁慎的话,句句都在理。
令仪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正因为看得通透,太明白这其中的无可奈何,才愈发为少商惋惜,替她难过。
她的妹妹,此前十五年,过得何其不易。自小缺爱,受尽委屈不说,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要去奢望。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真心待她、愿意护她的人,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欢喜一场,以为终于能得偿所愿,觅得一处归宿。哪承想,到头来,竟要落得这般被时局裹挟、身不由己的境地。
她的嫋嫋,何其无辜,又何其委屈。
想到此处,令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