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我只是…消耗太大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梅愈呼吸过度使用后的反噬…休养一阵就会恢复。”

“撒谎。”炼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呼吸节奏变了。比以前慢了将近一半，而且每一次呼吸的深度都在变浅——这是生命力严重亏损才会出现的特征，不是简单消耗能解释的。”

祭愕然抬头。

她没想到他会观察得如此细致。

炼狱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手。”

“诶？”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的目光不容拒绝。

祭犹豫了几秒，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但此刻包裹住她手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手背，又轻轻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一下，两下，三下……

炼狱的眉头越皱越紧。

“脉搏…太慢了。”他抬眼，金色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而且力度不足，像是…被什么强行压制着活力。”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你的手也很凉。即使在这么温暖的房间里，依旧没有暖起来。”

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炼狱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告诉我真相。”炼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需要你用任何代价换来的生命。如果你为此受到了伤害——那我的存活将毫无意义。”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祭咬住嘴唇，努力想将它们憋回去，却只是让视线更加模糊。她看见炼狱的脸在泪水中扭曲，看见他眼中那份沉重的担忧和急切，看见他紧握着她手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五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只剩…五年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炼狱的表情凝固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理解，金色的瞳孔一点点放大，里面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用我未来的寿命…换你活下来。”祭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的表情，“契约已经成立…无法更改。从今往后，我最多…只能再活五年。”

她感觉到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力道很大，大到有些疼。但更疼的，是那只手无法抑制的颤抖。

“为什么……”炼狱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擅自做这种决定……”

“因为问你的话，你一定会拒绝。”祭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炼狱先生总是这样…把别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重要。但这一次…请让我任性一次。”

她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双手捧住，贴在脸侧。

她的脸颊冰凉，他的手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是最后的慰藉。

“能换你活下来…我很高兴。”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绽开小小的水花，“这五年…我会好好珍惜的。所以炼狱先生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好好活下去…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炼狱死死盯着她，眼眶一点点染上赤红。

这个在战场上断骨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他的手在她掌心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五年……”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最苦的毒药，“只有五年……”

“嗯。”祭点头，努力想给他一个微笑，却只是让眼泪流得更凶，“但至少…我的样子不会变。在大家眼里，我永远都是十七岁的阳葵祭…这样…也很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炼狱听见了。

他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却在细微地颤抖。良久，他才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我会找到办法。”

“什么？”

炼狱回过头，金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火焰——那不是战斗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加决绝、更加疯狂的执念。

“这五年，我会找到解除那个契约的办法。”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誓言，“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翻遍所有的古籍秘术，用尽一切手段——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所以在这之前，不准放弃。不准说‘只剩五年’这种话。”他的额头抵上她的，炽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我会救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

祭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几乎要将她也一同点燃的火焰。

她想说“没用的”，想说“契约不可逆”，想说“不要为我浪费精力”。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病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握着她的手，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她的外表依旧是十七岁的少女，光滑的皮肤，清澈的眼眸，鲜艳的梅花痣。

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在这副青春的皮囊之下，有一个残忍的倒计时正在滴答作响。

只有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四万三千八百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紧握此刻的温暖，并在绝望中寻找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