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
画廊闭馆时，江芷涵正对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出神。
展厅里的灯已熄了大半，只有应急灯在地面投下淡白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画布上那片朦胧的紫蓝色里。
“还不走？”沈林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两把伞，“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江芷涵回头，看到苏婉琳正趴在隔壁展厅的玻璃柜上，对着里面一幅小提琴手稿啧啧称奇：“你看这弓法标记，比我老师当年写的还随性！”
手稿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签名，像是用羽毛笔随意划下的，苏婉琳指尖在玻璃上虚虚描摹着，眼底的光比应急灯还亮。
沈林翊走过去，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喜欢？我认识手稿的收藏者，下次可以帮你借出来细看。”
“真的？”苏婉琳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摆手，“算了算了，太珍贵了，万一弄坏了赔不起。”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沈林翊，压低声音，“不过你别说，这签名的笔触，跟你上次在宣纸上画竹子的飞白有点像。”
沈林翊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却噙着笑：“你看错了。”
江芷涵看着他们互动，刚要说话，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祁翊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画廊门口的玉兰树被雨打得歪歪斜斜，配文：“雨太大，你的车在停车场哪个区？我送你。”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幕果然已经织得密不透风，连路灯都成了模糊的光晕。她回复：“不用麻烦，沈先生会送我。”
发送成功的瞬间，展厅入口传来脚步声。祁翊江收着伞走进来，深色大衣的肩头洇着水，看到江芷涵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落在她身后的沈林翊身上，颔首示意：“沈先生。”
“祁先生也没走？”沈林翊的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动声色地往江芷涵身边靠了半步。
“刚和馆长聊完一幅画的修复方案。”祁翊江的目光掠过江芷涵，落在她手里那本摊开的画册上——正好是莫奈的《睡莲》，“江小姐也喜欢印象派？”
“谈不上喜欢，”江芷涵合上册子，“只是觉得他画里的光，有种流动的生命力。”
“就像你设计里的光影？”祁翊江挑眉，“那个地标项目的中庭玻璃，据说能随日光角度变换颜色。”
江芷涵微怔，他连这个细节都知道。她没接话，只是道：“雨好像小了点，我们该走了。”
苏婉琳早就拉着沈林翊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喊她：“涵涵快点！再不走林翊哥的车要被淹了！”
江芷涵快步跟上，经过祁翊江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莫奈晚年失明，画里的光都是凭记忆画的。”
她脚步顿住。
“有时候，看不见的光，反而更真。”祁翊江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江芷涵没回头，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后视镜里，祁翊江的身影立在画廊门口，手里的黑伞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却站得笔直，像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墨画。
***车里，苏婉琳还在念叨那幅小提琴手稿：“你说那会不会是‘弦音’的手稿？就是那个从来不露面的小提琴大师，听说他当年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拉《流浪者之歌》，弓子都拉断了三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沈林翊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我听我老师说的！”苏婉琳眼神闪烁，偷偷看了一眼江芷涵，见她没注意，才松了口气。
江芷涵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像极了祁翊江刚才说的“流动的光”。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苏家，苏婉琳拉琴时脖颈的弧度，和手稿上标注的“揉弦时需沉肩”的字样，几乎一模一样。
“婉琳，”她忽然开口，“你下周有空吗？我工作室的声学测试需要人帮忙听一下混响。”
“帮你听？”苏婉琳愣了一下，随即拍胸脯，“没问题！不过我耳朵可挑得很，一点杂音都瞒不过我！”
沈林翊从后视镜里看了江芷涵一眼，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她大概，早就知道了。
***同一时间，画廊的另一角。
祁翊江收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江芷涵那句“不用麻烦”，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片刻。馆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祁先生，那幅《睡莲》的修复方案，您觉得……”
“按原计划进行。”祁翊江打断他，目光却仍落在窗外，“别用现代颜料，就用莫奈当年用的矿物颜料，哪怕褪色快一点。”
“可是……”
“真东西，总要带点瑕疵才活。”祁翊江呷了口咖啡，眼底映着雨幕里的灯火，“就像有些人，藏着点秘密，才更有意思。”
他想起刚才在展厅，江芷涵看《睡莲》时，指尖在画册上点了三下——那是莫奈在画中藏的一个小标记，只有真正研究过他晚年技法的人才看得懂。这个女人，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点让人心惊的锋芒。
***江家别墅的书房里，江芷嫣正对着电脑唉声叹气。
屏幕上是她新漫画的最终话分镜，主角在画廊的雨夜里告白，背景里那幅《睡莲》总画不出莫奈那种朦胧的质感。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微信给裴衍发消息：【裴先生，你懂油画吗？莫奈的《睡莲》，那个紫色怎么调才能不显得脏啊？】
裴衍几乎是秒回：【钴蓝加一点茜素红，别加白，用松节油稀释，会透一点。】
江芷嫣眼睛一亮，立刻调起色板试了试，果然画出了那种湿润的紫。她兴奋地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做过油画颜料的成分分析。】裴衍回复，后面加了个微笑的表情。
江芷嫣看着那个微笑，忽然想起生日宴上，裴衍教她调相机参数时，指尖划过她手背的温度。她脸颊微微发烫，刚想再说点什么，房门被敲响了。
“姐？睡了吗？”江霁川的声音传来。
“没呢，进来吧。”
江霁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精装书，正是“霁月”那本散文集。
他随意地坐在地毯上，翻到某一页：“你看这段，写雨夜里的画廊，是不是跟你漫画里的场景很像？”
江芷嫣凑过去看，那段文字果然细腻得惊人，连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都写得有层次感。
“‘霁月’老师也太会写了吧！”她感叹道，“他是不是也去过那个画廊？”
江霁川合上书，指尖在封面的“霁月”二字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像在为书页里的文字伴奏。
***C大的教师公寓里，温希蕊刚结束一场线上研讨会。
屏幕上还停留在她做的PPT，标题是《“霁月”散文中的光影隐喻》。
她关掉电脑，拿起桌上那本被江霁川退回的“签名首印版”，扉页上那个仿冒的签名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里，裴衍发来消息：【希蕊，上次说的声学材料样本，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温希蕊回复：【好，谢谢师兄。】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画廊方向。
那里此刻大概灯火通明，聚着她想靠近却始终隔着距离的人。
她想起江霁川那句“写得真”，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读懂过那些文字里的真——就像她读不懂江芷涵眼底的平静，读不懂祁翊江话里的留白，更读不懂，为什么有些人站在一起，即使不说话，空气里也像有光在流动。
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的喧嚣，也冲刷着每个人心头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
没有人知道，画廊那幅《睡莲》的画框后，藏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江芷涵刚才留下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光的流动，需要暗的衬托。”
就像此刻，他们各自藏着的秘密，各自揣着的心事，在这场雨里，无声交织，却谁也没有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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