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很快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很规律，也很安稳，不像从前那样，落笔重得像是要把纸戳破。客厅里的戏曲声还在咿咿呀呀地飘着，是爷爷听了半辈子的老调子，弦子拉得慢悠悠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奶奶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面粉的围裙，她轻轻挪了挪凳子，往爷爷身边靠了靠，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安静，声音更是压得极低，几乎要和戏曲声融在一起：“你听见没，刚才咱孙子，主动说那小姑娘爱吃韭菜馅饺子。”
爷爷正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瓜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转而放下手里的瓜子，伸手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戏曲声一下子淡了下去，像被风吹薄的烟，只剩一点余音在客厅里绕。他往陈默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门缝里漏出一点台灯的暖光，柔和得很，眼里的笑意便藏都藏不住了，声音也放得轻轻的，像是怕吵到房间里写字的人：“何止这个，今天他说的话，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多。你记不记得，上周我问他学校伙食怎么样，他就嗯了一声，再问两句，人就钻进房间不出来了。”
奶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还沾着面粉的白，想起前些日子的事，眼眶就有点发热。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感慨：“可不是嘛。以前开家长会，老师总拉着我的手说，陈默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在班里不吭声，下课也总一个人坐着，连小组活动都不爱参与。我那时候听完，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怕他憋出毛病来。你说那时候，他连跟咱们多说一句话都不肯，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进房间，晚饭都得喊好几遍，有时候喊急了，还会皱着眉说‘知道了’，那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
爷爷拿起一颗瓜子，慢慢嗑着，瓜子壳落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茶几上那堆小小的瓜子壳，又想起陈默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陈默还不是这样的，会追着他的自行车跑，会举着画歪的太阳给奶奶看，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话就越来越少了。“那时候急也没用，”爷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这孩子性子犟，认死理，心里头的事不肯说，你再怎么问，他也不会吐一个字。得他自己愿意敞开心扉才行，旁人急破头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高二开学那会儿，他放学回来，我在楼下碰见他，旁边跟着个小姑娘，梳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她是陈默的同桌，叫苏情。那时候陈默脸都红了，拉着人家快走，回家我问他，他才憋出一句‘同桌话多’，那时候我还担心他嫌烦，觉得这小姑娘太闹腾，会扰着他，现在看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不是好事嘛。”奶奶往门口看了一眼，玄关的柜子上，陈默的书包安安静静地放着，不像从前那样随手扔在地上，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的。她想起傍晚陈默进门时的样子，手里攥着书包带，脸上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从眼里漫出来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以前他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进房间，晚饭都得喊好几遍。今天呢，换了鞋就往餐桌旁坐，还主动跟我们说，今天在学校上台讲话了。我当时都愣住了，差点把手里的擀面杖掉地上。你是没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一点都不躲闪，还说，是同桌鼓励他去的。”
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都倒出来。她想起陈默说“同桌鼓励我”时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还说，他讲的是《城南旧事》里的事，还有我。”奶奶的声音又有点发颤，抬手抹了抹眼角，“那本书，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藏起来了，我好几次想给他找出来，都被他拦着。今天他居然把书带去学校了，还大大方方放在桌上，你说，这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爷爷点点头，把嗑好的瓜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瓜子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这孩子，心里头的冰碴子，总算是慢慢化了。”爷爷的声音里满是欣慰，“那小姑娘是个心善的，性子也好，活泼开朗，能带着他往外走一走。你看他今天，脸上有笑模样了，说话声音也大了点，跟以前那个闷葫芦比，简直是两个人。”
“我明天得多包点饺子，让他带去。”奶奶又想起这事，嘴角弯着，眼里满是盘算，“韭菜肉的是肯定的，再加点虾仁，鲜得很，那小姑娘肯定爱吃。咱孙子也能跟着吃点，他以前也挑食，不爱吃韭菜，总说韭菜有怪味，今天我说要包韭菜馅的，他居然没反驳，还说‘她爱吃’，你说，这是不是稀罕事？”
爷爷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吵着他写字。”
奶奶也笑了，点了点头，又往陈默的房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那点光，安安稳稳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两人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无非是念叨着陈默小时候的事。念叨着他三岁那年，第一次自己走路，摔了个屁股墩，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念叨着他上小学一年级，第一天放学回来，举着一张小红花，说老师表扬他字写得好；念叨着他上初中以后，话越来越少，放学回来就躲进房间，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念叨着他今天哪句话说得格外清楚，哪个表情看着格外舒展，哪一个瞬间，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孙子，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爱笑的模样。
客厅的暖光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对相守了大半辈子的伴儿。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月光更亮了，像一层薄薄的纱，悄悄溜进客厅，落在满地的瓜子壳上，落在奶奶沾着面粉的围裙上，落在爷爷的老花镜上，落在茶几上那盘还没来得及包的饺子馅上。韭菜的清香混着肉的鲜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暖融融的。
陈默房间里的笔尖声停了一下，又很快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快了些，像是写字的人，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奶奶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胳膊，往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轻得像耳语：“别唠了，时间不早了，咱也去歇着，明天早起包饺子。得包得好看点，馅足点，不能让人家小姑娘笑话。”
爷爷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扶着奶奶的胳膊。两人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怕踩碎了空气里的安静，一步步往卧室走。路过陈默的房间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又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他们知道，他们的孙子，正在慢慢长大，慢慢敞开心扉，像一颗被春雨滋润的种子，悄悄抽出了嫩芽。
窗外的月亮，圆乎乎的，挂在深蓝色的天上，温柔得像一汪水。晚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香樟树的味道，轻轻拂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也拂过陈默房间的窗棂。房间里的笔尖声，还在轻轻响着，和着窗外的虫鸣，谱成了一首安静又温暖的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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