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他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陈默喝完碗里的汤,放下勺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苏情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挪开手。苏情的耳朵又红了几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敢抬头看他。陈默也觉得有点不自在,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院门外的小巷。
寸头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上周篮球赛的糗事,说自己一个三分球没投进,反倒砸中了裁判的脑袋,逗得张琪和林晓晓笑个不停。奶奶一边给大家添菜,一边念叨着“慢点说慢点笑,别呛着”,爷爷则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年轻就是好,有这么多热闹事。”说着,他放下酒杯,看向陈默,眼里带着点期待,“小子,等会儿收拾完,陪爷爷杀两盘?你上次那步马后炮,爷爷还没找补回来呢。”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嘴角弯了弯:“好。”
这话一出,寸头男生立刻起哄:“哟,老陈可以啊,居然敢跟爷爷下棋,上次你可是输得惨兮兮!”陈默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记着上次和爷爷下棋的事。那时候他还是话少得很,下棋时也只是闷头走棋,爷爷逗他几句,他也只是嗯啊两声,没想到爷爷还记着那步失误的棋。
苏情听见了,眼睛亮了亮,凑过来小声说:“我能不能在旁边看?我还没看过你下棋呢。”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奶奶在一旁笑着说:“行啊行啊,人多热闹,正好我给你们沏壶茶,边喝边看。”
大家说说笑笑的,午饭的氛围更暖了。陈默听着寸头男生的胡侃,闻着满桌饭菜的香味,又想起爷爷刚才的邀约,心里竟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觉得踏实。换作以前,他肯定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看着别人热闹的人,别说陪爷爷下棋,就连凑在旁边看都觉得麻烦。
他又想起许静。想起初三那年的美术课,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暖,许静拿着画纸凑到他旁边,小声问他:“陈默,你看我画的这只猫,像不像校门口那家店的?”那时候他只是抬眼扫了一下,点了点头,连一句话都没说。许静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说:“我觉得挺像的,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他没应声,许静就自己捧着画纸,坐回了前桌。
后来中考结束,他再也没见过许静,也忘了那句没来得及回应的邀约。刚才许静站在院门口,说自己在市一中学美术,说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可他总觉得,许静的笑里,藏着点别的东西。是压力吗?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想什么呢?”苏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陈默回过神,看见苏情正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颗圣女果,“给你,甜的。”
陈默接过圣女果,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又是一阵轻微的发麻。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和刚才奶奶塞给许静的那袋,味道一样。“没什么,”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许静了?”苏情问,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默点了点头:“嗯,初三的时候,她总借我彩铅。”
“那你那时候怎么不跟她多说说话?”苏情好奇地问。
陈默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那时候觉得,没必要。”没必要跟人说话,没必要跟人分享,没必要让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那时候的他,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穿心里的孤单。
苏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现在不一样了。”
“嗯,不一样了。”陈默重复了一句,看向苏情,“因为你。”
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苏情听见。苏情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寸头男生,嘴里嘟囔着:“别瞎说……”
陈默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这么多话,第一次,愿意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以前他总觉得,说话是件很累的事,可现在,对着苏情,他忽然觉得,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其实也没那么难。
午饭吃到下午两点多,大家才慢慢散了。寸头男生和张琪他们帮着奶奶收拾碗筷,林晓晓则拉着苏情,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陈默主动去倒了垃圾,回来的时候,看见苏清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小巷发呆。
“在看什么?”陈默走过去问。
苏情回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条小巷挺好看的,冬天的树影落在墙上,像画出来的一样。”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巷尽头灰蒙蒙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确实像一幅淡墨的画。他忽然想起许静的画板,想起她说,今天是来写生的。
“许静应该就是往这边走了。”陈默说。
苏情点了点头,忽然说:“她刚才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看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看什么?”
“不知道,”苏情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她好像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向巷口的方向。风吹过小巷,带来一阵清冽的味道,像是冬天特有的,带着点凉的温柔。他忽然觉得,许静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奶奶收拾完碗筷,走出来喊他们:“陈默,苏情,进来喝杯热茶吧,外面风大。棋盘我都给你们摆好了,你爷爷早就等着了。”
陈默应了一声,转过头,看见苏情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走吧,”他说,率先往院子里走去。
苏情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石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木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边,爷爷正坐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等着他。刚才的喧闹好像还留在空气里,带着饭菜的香味,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冬天的温柔。
陈默走进院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他忽然有种预感,许静应该还会再来。而她笑容背后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像这冬天的阳光一样,慢慢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