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进院子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他忽然有种预感，许静应该还会再来。而她笑容背后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像这冬天的阳光一样，慢慢露出来。
“发什么呆呢，小子？”爷爷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绪，他抬眼，看见爷爷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石桌旁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冲他扬下巴，“赶紧的，别让爷爷等急了。”
陈默应了一声，脚步放轻走过去，在爷爷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桌上的棋盘擦得干干净净，黑白棋子分盛在两个竹编的棋篓里，旁边搁着奶奶刚沏好的热茶，白瓷茶杯里腾起淡淡的白雾，混着茶叶的清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苏情也跟了进来，没好意思凑得太近，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花茶，安安静静地看着棋盘。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看他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地落在棋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棋篓里的白子，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多了几分认真。
“你先落子。”爷爷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中央的天元位置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上次那步马后炮，我可记到现在呢。”
陈默没说话，指尖夹起一枚白子，思忖了几秒，落在了棋盘右下角的星位上。他落子的动作很轻，却很稳，看得出来是真的在琢磨。换作以前，他下棋都是凭着直觉乱走，爷爷逗他两句，他也只是闷头应一声，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沉下心来思考每一步棋路。
“哟，这次知道选星位了？”爷爷挑了挑眉，又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陈默白子斜对角的位置，“看来是长记性了。”
陈默抬眼瞥了爷爷一下，还是没吭声，又捏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左边的小目上。阳光透过院角的枇杷树叶，碎金似的洒在棋盘上，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双手以前总是插在裤兜里，或是缩在袖子里，很少这样坦坦荡荡地露在外面，此刻捏着温润的白子，竟显得格外干净。
苏情看得入了神，手里的花茶都忘了喝，直到杯壁的温度渐渐凉下去，才回过神来。她看见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爷爷的棋路，眼神里带着点较劲的意思，嘴角却悄悄抿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默下棋的样子，和平时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或是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你这步棋走得险啊。”爷爷忽然开口，手指点了点棋盘上的一枚黑子，“想断我的路？没那么容易。”
陈默终于出声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试试。”
就两个字，却让爷爷笑出了声：“行啊，小子，现在还敢跟爷爷叫板了？”
苏情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发现陈默其实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以前懒得说，现在愿意开口了，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也透着一股不一样的劲儿。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花茶，目光在棋盘和陈默的脸上来回转，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爷爷的几句念叨，和陈默简短的回应。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太阳渐渐往西挪了挪，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渐渐多了起来，犬牙交错地纠缠在一起，看得苏情眼花缭乱。她看不懂棋，却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陈默每次落子前，微微抿唇思考的样子，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颗温热的糖。
“你这步马走得好。”爷爷忽然叹了口气，捏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顿了顿，“比上次强多了，上次你那步马后炮，简直是送上门给我吃。”
陈默的耳尖微微泛红，低声说：“那时候没认真。”
“现在认真了？”爷爷挑眉看他。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轻了些：“嗯。”
他没说出口的是，以前觉得下棋没意思，赢了输了都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身边有苏情看着，爷爷又这么较真，他忽然觉得，认认真真下一盘棋，其实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苏情坐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陈默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偷偷笑了。她发现陈默其实是个很别扭的人，心里明明在意，嘴上却从来不说，非要等别人点破了，才会小声承认。
又走了几步棋，爷爷忽然抬手抹了抹额头，笑着说：“老了老了，脑子跟不上了。你这小子，进步挺快啊。”
陈默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没立刻落子，而是抬头看了看爷爷，发现爷爷的鬓角上沾着一点阳光，白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好像又多了几根。他心里忽然有点软，手指动了动，把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篓里，换了一枚，落在了一个看似很险，实则能给爷爷留条活路的位置。
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故意让我呢？”
陈默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刚才喝的汤一样，从喉咙暖到了心里。
苏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陈默微微垂着的眼睑，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忽然觉得，陈默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的他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现在却慢慢融化了，变得有温度，有了烟火气。
太阳渐渐沉下去了，院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爷爷伸了个懒腰，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篓里一扔，笑着说：“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爷爷的老脸都要丢光了。”
陈默也跟着把棋子放回去，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苏情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胳膊，两人都是一愣。
“没事吧？”苏情的声音有点轻。
“没事。”陈默站稳了，收回胳膊，耳尖又红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子，笑着说：“下完啦？天快黑了，风也凉了，赶紧披上点。”她说着，把毯子递给爷爷，又看向陈默和苏情，“晚上就在这儿吃吧，奶奶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苏情的眼睛亮了亮，刚想点头，就听见陈默开口说：“不用麻烦了，我们该回去了。”
“麻烦什么呀，”奶奶摆摆手，拉着苏情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跟奶奶还客气？再说了，苏情第一次来看爷爷下棋，怎么也得留人家吃顿饭。”
苏情被奶奶拉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陈默看着奶奶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苏情亮晶晶的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
奶奶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往厨房走：“那你们坐着，奶奶这就去准备。”
爷爷也站起身，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子，下次再陪爷爷杀一盘，这次不算，爷爷还没赢回来呢。”
陈默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好。”
苏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陈默转过头，刚好对上苏情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
院子外的小巷里，风依旧吹着，树枝沙沙作响。巷口还是空荡荡的，没有许静的影子。但陈默心里那份淡淡的疑惑，好像也慢慢淡了下去。他忽然觉得，不管许静下次会不会来，不管她笑容背后藏着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的日子，很踏实，很暖，像手里这杯没喝完的热茶，温度刚好，味道也刚好。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