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色还是雪幕。炭治郎点亮油灯,微弱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在屋子里圈出一小团温暖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山路上,没有脚印。树林里,没有灯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一屋子寂静的空气。
但他不觉得孤独。
因为他知道,家人正在去往安全的地方。祢豆子会牵着花子和茂的手,竹雄会努力挺直腰板,母亲会带着他们,在黄昏前抵达姑母家。姑母会端出热茶,表兄妹们会围上来,屋子里会充满笑声和谈话声。
而这里,这个家,有他就够了。
炭治郎离开窗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整齐地叠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织——是母亲上个月才给他缝好的,说“炭治郎长大了,该有一件像样的外衣了”。他还没有穿过。
他取出羽织,抖开。布料是厚实的棉,染成深邃的蓝色,像夜晚的天空。母亲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领口和袖口用稍浅的线绣了简单的云纹。
炭治郎脱下单薄的和服,换上羽织。布料有些硬,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气味。他系好带子,整理衣领,然后走到水盆前,看向倒影。
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深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簇幽暗的火。头发还短,额前碎发散乱,是寻常少年的模样。
但很快,就不会是了。
炭治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日轮耳饰。
父亲留下的,灶门家代代相传的耳饰。简单的造型,赤红的颜色,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前世,这副耳饰一直跟着他,见证了他从卖炭少年到鬼杀队员,再到鬼,再到阳光下行走的存在的全部历程。
现在,它又回到了他手里。
炭治郎握紧耳饰,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没有戴上,而是仔细地用布包好,塞进羽织最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回到主屋,在炉边正坐。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炉火。呼吸平稳,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冥想。屋外,风声越来越紧,雪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晚,彻底降临了。
炭治郎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祢豆子笑着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竹雄学他劈柴时笨拙的动作。
花子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的骄傲。
茂追着蝴蝶在田野里奔跑的背影。
六太咿咿呀呀叫他“哥哥”的奶音。
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时温柔的侧脸。
还有义勇先生。
那个沉默的男人,那个在雪夜里为他守了一整夜的男人,那个笨拙地学做饭、学梳头、学说温柔话的男人。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人。
对不起。
炭治郎在心里轻声说。
对不起,这次可能真的要说再见了。
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炭治郎睁开眼,看着那点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熄灭,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炭治郎不躲不避,任由风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被夜色和雪幕笼罩的山林,看向那条通往山下的、已经被新雪覆盖的路。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灯火。
是姑母家的方向。
炭治郎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关上了窗。
油灯的光重新稳定下来,在屋子里投下温暖的光晕。他走回炉边,坐下,往里面添了最后几块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橙红色的光充满了整个空间,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就这样坐着,等待着。
等待着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等待着,那个注定要来的访客。
炉火在身后安静地燃烧,发出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炭治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在寂静中,在温暖中,在孤独中。
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