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的时候,雪停了。
风也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炭治郎睁开眼睛,炉火已经烧得很低,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明明灭灭。油灯也快燃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小,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光。
他没有动。
依旧保持着正坐的姿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深蓝色的羽织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绣的云纹偶尔被余烬的光映亮,泛起一丝微弱的银光。
他在等。
等那个脚步声。
等那股气味。
前世,在那个雪夜,他背着炭从镇上回来,还没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了——浓烈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气息。他疯了一样冲回家,看到的却是满地鲜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的尸体,还有趴在祢豆子身上、正在转化为鬼的怪物。
那时他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那是鬼舞辻无惨的气味。是千年鬼王,是一切悲剧的源头,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命运。
炭治郎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空气冰冷,带着木柴燃烧后的烟味,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他调动全部感官,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
远处山林里,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更远处,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叫。
风吹过屋檐,积雪簌簌滑落的声音。
然后——
脚步声。
很轻,很优雅,踩在积雪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但炭治郎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的、属于鬼的感知——前世成为鬼后获得的能力,在这一世,在这个还是人类身体的时候,竟然也残留着。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一步一步,沿着山路往上,朝着这个孤零零的山中小屋走来。
炭治郎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羽织的下摆。布料厚实粗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他还活着,还是人类,还能感觉到冷,感觉到痛,感觉到恐惧。
恐惧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往上爬。
但他没有动。
脚步声停了。
停在门外。
炭治郎抬起头,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门闩没有插——他故意没有插。油灯最后一点火苗跳动了一下,熄灭了。屋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炉中余烬那一点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寂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推,像是拜访老朋友那样随意。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风雪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炉中余烬猛地一亮,火星飞舞。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炭治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穿着深色西装,外面套着医生常穿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医药箱。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上,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微光。
“晚上好。”
声音很好听。温和,悦耳,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优雅腔调。是医生的声音,是那种会让病人安心托付生命的声音。
炭治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泛着非人光泽的眼睛——深红,像凝固的血,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