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页数着自己被囚禁的日子,已经是第16天,F始终没有半点放过她或允许她走到室外的迹象。
撬窗时被铁栏划破掌心,加固过的门锁拗断了她三根铁丝,趴在门缝里的呼救被风声吞没,装死时他只是漠然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就连涕泪横流的妥协求饶,也只换来他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唯一一次拼尽全力冲出门,也被他在巷口轻易截住,手腕被攥得生疼,最终还是被拖拽着回到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所有挣扎都沦为徒劳。
在新的机会出现之前她没再浪费自己的精力,她不能再反复尝试一件没有希望的事了,她会疯掉的。将那些灼人的反抗念头压进心底,开始学着在这方寸之地里喘息。
F会满足她所有物质上的需求:她要作画,他便搬来最新的数位板与绘图软件,甚至用一面墙整齐划一码放颜料画布;她随口提一句想吃的菜品,次日就摆上餐桌;看中的衣服刚说出口,隔天就整整齐齐叠在床头;就连低烧时,他也会守在床边,喂药、敷额头,直至她退烧。只要她表现安分,这里的确是能提供最好生活的囚笼。
她不得不承认,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只要她温顺,F会难得地给她留些私人空间——至少洗澡时,他不会再寸步不离地守在浴室门口。唯独遗憾的是她仍不被允许用网,自己的手机始终被F保管着。电脑和游戏机里的单机游戏,成了她与外界仅剩的、残缺的联结。
沉默成了她最后的防线,唾骂、质问、控诉……在F眼里,都成了欲擒故纵的把戏。盐页很快明白不该对着犯桃花癫的疯子讲道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连半分唾沫都不愿再浪费在他身上。
这晚,F进她房间将晚餐送到她桌上时,她正在电脑前打字。她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纤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很入迷,都没有给进门的男人留出任何一丝注意力。
“在写什么呢?”男人将一只手支在桌面,站在她身侧看着,“是在写那本小说吗?”
她没给什么回应,只是点头,神情专注得像是一尊肃穆的雕像。
“天啊,我好激动,我刚好看完你上次更新的章节,这次我可以这么近距离的追更!”
男人兴奋地坐到床沿,注视着她屏幕上打出的文字。那篇小说已经更新至了尾声。
故事里的人类被一种远古病毒寄生,病毒啃噬着心智,让人精神萎靡、性欲失控。那是无药可解的绝症,哪怕未来尖端科技也束手无策——然而治愈的方式却简单得可笑:得到真爱便能恢复,可世上鲜少有人类能真正康复。
F很关心剧情中的两位相爱的主人公能不能走在一起。
“能不能告诉我这次的结局?就跟我剧透一下,我不会泄露出去的。”F关切询问,“这是童话吗?就像公主和王子历尽千辛找到彼此,找到真爱解开病毒的诅咒——”
这就是他期待的,在网上看见她的账号发布这部小说的前瞻时,他就期待着能看见男女主有情人终成眷属。
盐页停下了打字,电脑椅转向床沿定定望向他。
“染上疾病的男女主虽然走在一起,却没办法透过欲望的屏障真正触及对方的内心。他们始终用自己最丑恶的欲望欺骗利用对方,直至女主揭穿男主的谎言,两人相互诅咒着死去。”
F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盐页,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窗外的斑驳的树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那双总是浸着专注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相互诅咒着死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飘在空气里,追更了大半年的作品,期待了这么久的尾声,却被作者如此轻描淡写地判下死刑。
“这次又是坏结局吗?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多本小说,你就是不肯让他们过得幸福。”
“就不能……留个念想……”他有些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盐页转回电脑前,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任何字符。“念想是留给读者的,不是留给故事里的人。”她的声音很淡,“他们早已被病毒折磨得面目全非,这样丑恶的存在都能拥有幸福的结局,那么我们保持真善又有什么意义?”
“丑恶……面目全非,那又如何呢?他们最后不是已经隐隐察觉对方的心意了吗?”F有些压不住情绪,“他们明明是爱着对方的…!只是被病毒操控了心智而已。明明只要给对方一个机会赎罪,他们都会感受到爱痊愈的……”
“那么他们为了彼此杀死的人呢?那些无辜的人死去,就只是因为他们有‘爱’吗?”
F怔住了,眼眸里写满了惊骇。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落在他脸上,像一道狰狞的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想要辩驳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苦涩的哑剧。
盐页转过头,回到电脑的屏幕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爱不是魔咒,只要念出它的咒语就能将一切罪恶一笔勾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罪恶不会因为‘爱’消散。病毒的诅咒也不会真正地被解开,而是转化为手上的鲜血。我的故事里,容不下这样的‘圆满’。”
他鼻头一酸,一时间他分辨不出,究竟受诅咒的是她故事中的人,还是他自己。她的文笔像是魔女的卷轴,回过神来时自己竟成了书中人——以至于她对主人公宣告死刑,都能让他身临其境地感受到真切的痛苦。
“你…满意这个结局吗?不为他们……感到遗憾吗?”他恍惚,木然开口。
“满意,我盼着背负罪孽的他们死去。”她苍白的指节仍在键盘上跃动,像是死神无情冷漠地推进着生命的消逝,“写了这么久,直到写他们的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我才感到尘埃落定。”
F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望着盐页的侧脸,她的目光依旧钉在屏幕上,指尖敲打的频率平稳得近乎残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把那些残存的侥幸一点点敲碎。
“盼着他们死去……”他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我们呢?我也……要像男主一样,在和你相互治愈之前死去吗?”
他也是想过的,想过自己不慎落网,被迫离开为她编织的爱巢,他可爱脆弱的小水母又将被那些可憎的人们放归冰冷偌大的海洋,她摆动着触须被海水带向四处,却没有一处容得下她蜗居。他不忍心看见她这般颠沛流离。
“对,我也期盼着你死去。”
F僵住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那些翻涌的悲哀,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顿悟摁进了心底的死角。他低头看着自己蜷起的手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温度,却不再是惊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原来……你是盼着我死的。”他低声说,语气里竟听不出悲戚,反而带着一丝释然。
他抬起头,望向盐页的背影,她依旧盯着屏幕,仿佛他的话不过是窗外掠过的风声。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靠近她的耳畔,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温柔。
“谢谢你告诉我,我爱你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紧迫。”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敲键盘的手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
“我要是不在了,就没人给你做饭、洗衣、铺床、哄睡、照顾你了。我知道我或许难逃一死,所以今后每天,我都会用见你最后一面的心情对待你。只要我还有意识,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会用尽全部的力气爱你。”
盐页的指尖终于停住了,键盘的声响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脖颈微微绷紧,能看出她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只是被一层冰冷的硬壳牢牢裹住。
F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像触碰着一块久置的玉石,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明天我想给你做你上次提过的焦糖布丁,记得你说外面买的太甜,我特意学了减糖的配方。”
他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只用细碎的日常,一点点织成网,把她困在自己的方寸温柔里。
盐页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这声回应轻得像羽毛,却让F的眼底泛起了微光——他知道,哪怕她盼着他死,也无法拒绝这些渗进骨血的陪伴,就像她写的故事里,再丑恶的角色,也会被一丝执念绊住脚步。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抬手扶门时顿住,回头看向她的背影:“对了,你昨晚说台灯太亮晃眼睛,我换了暖光的灯泡,等下帮你装上。”说完,他轻轻带上门,留下盐页一个人对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终究没有再敲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