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太后吩咐戴楹“宫里哪来那么多巧合的‘意外’?你去,仔仔细细地查,赏花宴前后,那猫,富察贵人身边的人和物,一样都别漏过。”
“是。” 戴楹领命。
身为剧外人,她自然清楚这“意外”的源头指向谁。
顺着这条早已明晰的暗线,查证过程异常顺利。
富察贵人近身所用的香粉被人动了手脚,掺入了极特殊的香料,而“松子”,更是早被以此香料长期训练,一闻此味便会失控扑击。
证据、人证很快便被隐秘地搜集齐全,呈到了太后面前。
晚膳时分,太后只略动了几筷,便放下了银箸。
“去告诉皇后,”她声音平静无波,“让她用完晚膳,到哀家这儿来一趟。”
“是。”
皇后到来时,寿康宫已点起了灯烛,太后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皇额娘万福。”皇后行礼,声音温婉依旧。
“起来吧。哀家今夜有些睡不着,正好你来了,陪哀家说说话。” 太后缓缓睁眼。
“臣妾也正觉心中不安,难以安枕,能陪伴皇额娘是臣妾的福分。” 皇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富察贵人怎么样了?” 太后开门见山。
皇后神色凝重而恭谨:“太医说胎气大动,龙胎孱弱,需得卧床静养,再经不起丝毫惊扰。富察贵人自己也……吓得不轻,如今连殿门都不敢轻易踏出。”
“那作孽的畜生,还没处置?” 太后语气依旧平淡。
皇后面现难色与自责:“臣妾已严令追查,只是那猫儿毕竟是畜生,难以究其根源,驯养它的粗使太监也只道是野性未驯……是臣妾协理六宫不力,未能防患于未然。”
“这么点小事,还得哀家亲自动手?” 太后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侧的戴楹,“竹息。”
“奴婢在。”
“准备好了吗?”
“是。” 戴楹应声,转身朝殿外略一示意。
一名小太监低着头,抱着一只被锦布小心裹住、只露出头颈的猫快步进来,正是“松子”。
戴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盒,打开,里面是少许香粉。
她将瓷盒置于地面,示意小太监将猫头凑近。
那猫起初有些瑟缩,但鼻尖耸动几下,嗅到那香粉气味后,一双竖瞳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随即猛地挣扎起来,直扑那香粉所在!
皇后脸上的温婉端庄瞬间凝固。
她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慌乱,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戴楹面无表情,示意小太监将猫抱紧退下,自己则上前,用帕子将那瓷盒连同香粉仔细包好,一并带走。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和皇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戴楹退出殿外,并未远离,而是垂手侍立在廊下阴影中,殿内的对话清晰传来。
“富察贵人一个人,能使多少香粉?”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责骂更冷。
“太后……” 皇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竟推到一只畜生身上去?” 太后的语气陡然转厉,“哀家是有眼疾,可你们就当哀家瞎了?还好,哀家心里清楚得很!那孽障害的,是哀家的亲皇孙!”
殿内传来衣物窸窣与膝盖触地的闷响,是皇后慌忙起身跪下了。
“太后恕罪!臣妾……臣妾有负皇额娘信任!”
良久,太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疲惫而冰冷的威严:“哀家这一生,没做过皇后,直到先帝崩逝,才成了太后。所以皇帝一登基,哀家就让你坐上了皇后的位置。为的,就是这皇后的宝座,一直留在‘自己人’手里。
“你记着,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是一体的。有些事,哀家可以当作没看见;但有些事,不行。”
“臣妾知错,臣妾谨记皇额娘教诲!”
“起来吧。” 太后语气稍缓,“这件事,皇帝知道了吗?”
皇后起身,声音已努力恢复平稳:“臣妾已派人去禀报了,只是……臣妾叮嘱了去回话的人,富察贵人龙胎孱弱,怕皇上骤然听闻伤心动怒,需得缓缓地说。另外……要多提莞贵人亦有孕之事,盼着皇上能得些宽慰。”
“嗯,” 太后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皇帝子嗣艰难,富察贵人这一胎已然如此……希望他知道莞贵人也有孕,能稍解烦忧吧。”
“臣妾也是这样想的。皇上再难过,毕竟孩子保住了,而且还有莞贵人腹中的孩子,将来还会有更多嫔妃为皇上诞育龙裔。” 皇后连忙附和。
“富察贵人这一胎,” 太后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已然十分孱弱,经不起任何‘意外’了。哀家的话,你可明白?”
皇后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臣妾明白,定会命人小心看护,决不再有差池。”
“至于莞贵人的孩子,” 太后目光如电,直视皇后,“绝不能再有任何‘差错’。”
皇后深深俯首:“是,臣妾必当竭尽全力,保莞贵人龙胎安稳。”
殿内沉默片刻,皇后似又想起一事,谨慎开口:“皇额娘,臣妾还有一事未及禀报。”
“说。”
“华妃……向臣妾请旨,想从宫外请一位大夫入宫,为她诊脉瞧瞧。”
太后眉头微蹙:“好端端的,太医院这么多太医,怎么想起请外头的大夫?”
“华妃言道,自己入宫多年一直未有生育,疑心是宫中太医……医术不精或未尽全力。她执意想请外头‘医术高明’的专精之医瞧瞧。听说……这也是年羹尧的意思。”
皇后语气平和,却将“年羹尧的意思”几字稍稍加重。
太后捻动佛珠,沉吟道:“皇后觉得呢?”
“臣妾以为,此事若传扬出去,外人不知会如何揣测太医院,乃至天家体面,恐有不宜。” 皇后先表露了顾虑,随即又道,“只是,若断然不允,依华妃的性子,必会一求再求,闹将起来,反而更不好看。”
太后思忖片刻,道:“罢了。她既疑心,便让她请吧。只是,安排进来的人,须得仔细。若真是个有本事的大夫,给华妃瞧完了,让他也来给竹息瞧瞧。她跟着哀家年头久了,身上也有些陈年旧疾,外头大夫或许有新法子。也方便些。”
皇后立刻领会:“是。孙姑姑若有何不适,让那大夫瞧瞧也便利。华妃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宫中太医用药有时是求稳,病好得慢些也是有的。”
殿外廊下,戴楹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太后之意再明白不过。
允许华妃请外医,是暂缓其纠缠。
让外医也给自己“瞧病”,实则是要将此人置于寿康宫监控之下,更是要确保其口风与诊断,必须与太医院保持一致,绝不能说出任何不利于后宫稳定的“实话”。
这既是安抚,更是掌控。
春日夜晚的风,带着残余的寒意,吹拂着廊下的宫灯。
戴楹静静站立,心中一片冰凉的明晰。
皇后的狠毒与太后的制衡,华妃的蠢动与帝王的隐忍,前朝的阴影与后宫的诡谲……
这一切,都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夜里,悄然交织、发酵。
而她那沉寂的念力,在亲历了这场对“残害皇嗣”恶行的当面揭露与隐秘警告后,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静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