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夜里，风里已带了暖意，却吹不散某些角落弥漫的酸涩与绝望。
消息递到寿康宫时，戴楹正为太后整理明日要看的佛经。
“翊坤宫那边……华妃娘娘夜里独自用了许多酸黄瓜，直吃到呕吐不止，宫人劝也劝不住。” 禀报的太监声音压得极低，“还有，华妃娘娘今日午后，又去了端妃娘娘的居所，似乎……言语间颇多责难。”
戴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丝沉重的无力与悲哀从心头掠过。
她看得清这脉络，却什么也改变不了，连一声叹息都需掩藏在恭谨的面具之下。
她将这两件事禀告太后时，语气平静无波。太后听罢，手中正修剪花枝的银剪停也未停，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位妃子的癫狂与另一位妃子的受辱，而是窗外再寻常不过的一声鸟啼。
几日后，华妃请的宫外陈大夫到了。
按太后吩咐，先为华妃诊视，随后便被引至寿康宫偏殿，为“身体不适”的竹息姑姑请脉。
殿内安静，只有檀香淡淡。
陈大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指下搭脉，片刻后眉头微松，恭敬道：“姑姑脉象平稳有力，中正平和，依老夫看，身体康健，并无病恙。”
戴楹并未收回手，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陈大夫，我的病……还能治好吗？”
陈大夫一愣，再次细辨脉象，肯定道：“姑姑确实无病啊。”
戴楹轻轻摇头，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不，我看过太医了。太医院的诸位大人们都说，我这病根深蒂固，需得花上好大一番功夫，用好些温补调理的方子，才能慢慢见效呢。”
她顿了顿，看着陈大夫眼中渐起的疑惑与不安，继续道，“陈大夫，您说，倘若一个人本来没病，可他身边所有的人，个个都一口咬定他有病。唯独您一个人，说了实话，说他没病……会怎样呢？”
陈大夫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额角微微见汗。
戴楹不待他回答，又缓缓道：“反过来，若有个人明明身患重疾，却无人敢说，无人能治。唯独您陈大夫医术高明，察觉了，并且说了出来……那又会怎样呢？”
陈大夫的脸色白了白，喉头滚动一下，艰涩道：“那……那老朽怕是会被认作……胡言乱语的疯子。”
“是啊，” 戴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一辈子的名医圣手，突然就成了疯子。这话传出去，谁还敢信您？您大半生的声誉，可就毁了。”
“可、可是……” 陈大夫声音发干，“还会有别的太医，万一有别的大夫也诊出来，说了实话呢？”
“不可能。” 戴楹斩钉截铁，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永远不可能。太医院的嘴，都长在同一条舌头上。”
陈大夫彻底明白了。
他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在这暖春的宫室里，竟觉得手脚冰凉。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姑姑，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是深不见底的宫廷规则。
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老朽……老朽明白了。那老朽的舌头……自然也跟太医院的各位大人，是……是同一条。”
戴楹这才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陈大夫是聪明人。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华妃娘娘亦乃皇上心尖上的人，她们的安康，便是最大的福气。您医术高明，能保各位贵人凤体康健、心情舒畅，便是功德无量了。”
“是，是，老朽定当尽心竭力，只言安康，不言其他。” 陈大夫连声应道，后背已是汗湿。
就在这“同一条舌头”悄然达成共识后不久，前朝传来消息，皇帝返宫。
令人玩味的是，圣驾一回銮，皇帝并未如常先至养心殿或寿康宫，也未去近日“受惊”的富察贵人处，更未踏入正延医问药的翊坤宫，而是径直去了碎玉轩。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后接过茶盏，听了回禀，只吹了吹茶沫，淡淡道：“皇帝心里，如今是越发有杆秤了。”
戴楹垂眸不语。
这杆秤，秤的是前朝年羹尧愈发炙手可热的权势与帝王日益加深的忌惮，秤的是后宫新旧恩宠的转移与平衡，秤的也是那尚未出世、却已承载了太多期望与算计的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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