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礼的喧嚣余韵,在红墙内渐渐沉淀为一种新的、微妙的秩序。
碎玉轩的赏赐流水般涌入,莞嫔的恩宠,已成六宫皆知的事实。
一连几日,皇帝要么留宿碎玉轩,要么在养心殿独寝,并未踏足其他宫苑。
直到一个午后,春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几分慵懒的光。
戴楹正服侍太后用一盏冰糖燕窝,忽见小太监的身影在寿康宫外一晃,低声与门口竹兰交代了几句。
太后眼皮未抬,只慢慢搅动着盏中的羹汤,仿佛随口一问:“皇帝这是往哪儿去?”
竹兰躬身进来回话:“回太后,皇上说批折子乏了,想出去走走,像是……往西六宫那边去了。”
西六宫。
戴楹手中托盘微微一顿。
那边,住着久未承宠的惠贵人,沈眉庄。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内复又寂静,只余汤匙偶尔碰触瓷盏的轻响。
但那寂静里,却仿佛能听见时光缓慢流动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滞涩。
约莫半个时辰后,传报的小太监又来了。
这次脚步似乎比先前急促些,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细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他又在门口低语片刻。
这次,太后抬眼看了看戴楹。
戴楹会意,轻步走到门边,那太监极低声地禀报:“回姑姑,皇上去了存菊堂。”
“但…据说贵人始终冷若冰霜,言语疏离,甚至未曾奉茶,更无半分昔日温存。皇上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自觉无趣,更觉颜面受损,遂拂袖而去。”
戴楹听得此报,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她钦佩沈眉庄那“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傲骨与决绝。
在这人人曲意逢迎、步步算计的后宫,这份宁折不弯的清气,如同冰雪中的寒梅,令人肃然。
可同时,她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份“傲”,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是何等奢侈且危险。
它将帝王的些许怜惜与转圜余地也一并推开了,也断送了她短期复起的可能。
太后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不可闻,却沉甸甸地落在殿宇的阴影里。
皇帝从存菊堂败兴而归,心头那股无处宣泄的郁气与些许被拂逆的不悦,似乎急需一份柔婉的熨帖。
自然而然地,圣驾转向了碎玉轩。
不久,一个新鲜而带着浓厚爱怜意味的消息便从御前流传开来。
皇上亲自为莞嫔绘制了“姣梨妆”。
以梨花花钿点缀额间,清丽别致,圣心眷顾,可见一斑。
这姣梨妆的讯息尚未冷却,紧接着的动向更显帝王心意。
皇帝在碎玉轩时,甄嬛“偶然”提及,日前控制时疫的方子,实乃太医温实初苦心研制,却被江诚、江慎两兄弟冒领了功劳。
不过两日,夜间就有惊人的消息传来。
江诚、江慎兄弟在回府途中,遭遇“强盗”,双双殒命!
华妃闻讯,又惊又怒,当即向皇帝哭诉,要求彻查,严惩凶手。
但皇帝只安抚了华妃几句,就顺势让温实初接管时疫之事。
寿康宫中,太后捻着佛珠,听完了前因后果的禀报,静默良久,才缓缓道:“皇帝是打量大家都是傻子不成。”
那声叹息,比起之前更为沉重。
戴楹在一旁静默,不敢说话。
她拨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殿门,望向了西六宫的方向,又转向东六宫,最终落回眼前的袅袅香烟上,声音平淡无波:“皇帝近来,去碎玉轩是勤了些。”
戴楹恭敬应道:“莞嫔新晋,皇上多眷顾些也是常理。且莞嫔聪慧解意,自是能体察圣心。”
“体察圣心……”太后重复了一句,不再多说,只闭目喃喃念起佛号。
戴楹静立一旁,心中却如明镜。
皇帝对甄嬛,自然是有情的。
御笔绘梨花,轩内常留宿,满宫谁不知这是独一份的恩宠。
可帝王的情分,从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情长。
那里面掺着前朝的权衡,混着君心的制衡,也绕着他自己需要被安抚、被懂得的情绪。今日他因眉庄的冷遇而需甄嬛的温柔,因忌惮年氏一族的权势而宠爱甄嬛。
焉知他日,不会因别的缘由,生出新的波澜?
这宫里的情分,如同春日枝头的花,盛开时炫目,却也最容易在突如其来的风雨中凋零。
而戴楹,只能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按照她所知与未知的轨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