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春日午后,日光透过疏朗的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静谧的影子。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半阖着眼,听戴楹将圆明园那边传来的生辰盛况,一桩一件,缓缓道来。
“……四月里竟催开了一池莲花,漫天纸鸢,说是皇上为博莞嫔一笑。” 戴楹声音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远方逸闻,“皇上还特旨,晋封甄夫人为正三品诰命夫人。”
太后手中那串佛珠缓缓转动。
闻言,她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轻轻逸出一声似叹非叹的轻哼:“四月莲花……逆时令而行,虽是心意,到底奢靡了些。”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珠面上停了一瞬,“诰命夫人……恩赏太重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这般抬举,对莞嫔未必是福。”
戴楹垂眸应道:“太后娘娘圣明。外头……确已有些议论了。”
她语意含蓄,却点明了那盛宠之下潜藏的风波。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新发的嫩叶上,仿佛园子里的那场喧闹繁华,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几日后,黄昏将尽,一层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宫墙。
戴楹脚步比平日略急了些,走进殿内,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太后,圆明园那边递了急信过来,淳常在……殁了,说是溺在了荷花池里。”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抬眼看向戴楹,眉头微微蹙起:“溺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奴婢也觉得蹊跷得很。”戴楹立刻接口,语气恭谨而沉稳,“太后,此事若真是意外便罢,若其中另有隐情,传出去怕是有损宫闱清誉,也易生流言。是否……该彻查一番,也好有个明白交代,堵住悠悠众口?”
这番话,情理兼备。
太后沉默了片刻。
一个宫嫔不明不白死在了圆明园,若不查个清楚,宫里宫外难免议论纷纷,生出不必要的风波。
更重要的是,若真有人敢在皇家园林里动手脚,这次是杀的是个小常在,下次呢?
“你说得在理。”
随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竹息,你亲自去安排,务必给哀家查清楚。”
“是,奴婢遵旨。”戴楹领命。
调查到的结果,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顺利,汇集到了戴楹这里。
那些零碎的线索——洒扫太监模糊的目击、池边石阶不属于宫女鞋履的刮痕、远处侍卫对周宁海身影一闪而过的记忆——看似偶然,拼凑起来却隐隐指向了翊坤宫的方向。
戴楹将这些“查实”的情况,有条不紊地禀报给了太后。
她语气平直,只陈述调查所得,不添半分臆测。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早有所料。
直到戴楹说完,她才淡淡开口:“周宁海……他没事跑到那么偏的池子边做什么?”
这句话是疑问,却更像是一句冰冷的结论。
她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在这宫里活了大半辈子,她太明白这些“巧合”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意外,是灭口。
而需要灭口的秘密,往往牵扯着更深的忌讳。
比如,年家的手伸得太长。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太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佛珠上滑动,权衡着利弊。
年羹尧正当红,皇帝对华妃也仍有顾忌,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常在的死,与年家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片刻后,太后做出了决定,声音平稳无波,却定下了基调:“此事到此为止。你查到的这些,封存起来,留档。淳常在……也是个没福的。
“皇帝方才已下旨,追封为淳贵人,按贵人礼制好生安葬,厚恤其家。对外,就说是失足落水,意外身故。宫里不许再议论此事。”
“是,奴婢明白。”戴楹低头应道。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太后维护了表面上的“意外”定论,维持了暂时的安宁,但也留下了封存的线索,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为将来可能的需要埋下伏笔。
皇帝追封其为贵人,算是给逝者和其家族一个体面,也全了皇家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