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夏浅之时,庭中梨花早已落尽,新叶疯长,浓绿压得殿宇间光影沉沉。
穿堂风过,犹带几分未散的料峭,却已裹不住前朝后宫骤然加剧的燥热与风雨欲来的窒闷。
戴楹将内务府新制的香囊仔细换上后才走到斜倚在临窗榻上闭目养神的太后身侧。
“太后,”她声音放得轻缓,如溪水滑过卵石,“前朝有消息递进来,说是西南大捷的封赏旨意,已拟定了。”
太后眼帘未抬,只从鼻息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戴楹垂眸,语速平稳清晰:“晋年大将军为一等公,世袭罔替。加封其父年遐龄为太傅。其子年富,承袭一等男爵。华妃娘娘的母亲,晋正二品诰命夫人。”
她略顿了顿,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另有些风声,说皇上似有意……松动华妃娘娘的位分,以彰功臣。”
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随即化为一声轻叹,消散在微熏的风里:“一等公,太傅,诰命……皇帝这赏赐,倒真是面面俱到,厚重得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边小几,“只是这赏赐太重,接赏的人,也得有相匹配的福泽与心胸才接得住。隆科多不是还递了话,说年羹尧在京城大兴土木,强拆民宅,连宅邸的规制都逾矩了?”
戴楹恭声应道:“是,隆科多大人确有密奏。不过……”
她适时停下,将“皇上留中未发”几字咽了回去,这不是她该多言的范围。
太后却了然于心,嘴角的讥诮加深了些:“不过皇帝定然是‘体恤功臣’,觉得些许宅邸算不得什么,对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戴楹,眼底锐利。
“这般纵着,可不是什么慈心。烈火烹油,看着热闹,油沸了,可是要溅出来伤人的。”
戴楹只是微微躬身,并不接话。
当晚,关于皇后头风发作、太医被年家请走的消息,与另一桩事前后脚传了过来。
戴楹禀报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审慎:“景仁宫方才来报,皇后娘娘头风突发,疼痛难忍。可太医院几位精于此道的太医,恰都被年大将军府上以夫人急病为由请走了。娘娘那边……一时有些不便。”
她略一停顿,才继续道,“另外,延禧宫那边传来消息,富察贵人胎动不安,似有早产之兆。太医说,贵人这一胎本就孱弱,需万分仔细。”
太后闻言,眉头立刻蹙起,脸上是真切的怒意与不满:“胡闹!中宫凤体违和是天大的事,年家便是再急,岂能随意截走宫中太医?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体统!”
她顿了顿,怒气未消,却又添上一层凝重,“富察氏那……皇帝可知晓了?”
“想必……皇上都已知晓了。”
戴楹答得含蓄。
皇后此举用意,她心知肚明,但“故意”二字,她绝不能出口。
至于富察贵人那风雨飘摇的胎,在这当口,更像一枚投入沸油中的水滴,不知会激起怎样的炸响。
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怒色稍敛,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思量。
她目光掠过戴楹平静的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道:“皇后……也是不易。至于富察氏,传哀家的话,让太医院务必尽心。”
这话说得轻,其中的复杂意味,却只有她自己知晓。
次日,弹劾年羹尧的奏章如预料般涌起。
戴楹将朝堂上的风向简单带过,只说“言官们颇有议论”,重点仍是后宫:“内务府今早,依旨将皇贵妃规制的部分服制与器用,送往翊坤宫,供华妃娘娘……参详。”
太后这次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送去了?那就看看翊坤宫的态度了。”
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她忽然又问:“富察氏那边如何?”
“富察贵人服了安胎药,暂时稳住了,但太医说,仍是险得很,随时可能发动。”
戴楹回话时,眼前仿佛闪过延禧宫那压抑而惶惶的气氛,与翊坤宫即将迎来泼天富贵的热烈,恰成冰火两重。
册封贵妃的旨意,在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颁下。
彼时春意已老,夏意未浓,空气黏腻滞重。
戴楹在替太后梳头时,平静地提及:“皇上今早下了明旨,晋封华妃娘娘为贵妃。册封礼就在三日后。”
太后对着铜镜,看着戴楹灵巧的手将一支点翠祥云簪稳稳插入发髻,镜中的神色无喜无怒,只道:“贵妃……确实是莫大的荣宠。皇帝待年家,真是……”
后面的字,就不是戴楹可以听到的了。
随后几日,皇帝接连宿于翊坤宫的消息不断传来。
与之相对的,是延禧宫日益频繁的太医往来与宫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虑。
戴楹每每禀报,都只陈述事实,不多一字。太后听多了,有时会望着窗外那过于繁盛、几乎透不过气的绿荫冷笑一声,有时则默然不语。
一次傍晚,天际晚霞如血,泼洒下来,映得殿内一片暖红,却也红得有些惊心。
太后忽然指着窗外那绚烂到极致的天色,对正在整理书案的戴楹道:“竹息,你瞧那天边的云,烧得这般红,这般艳,像什么?”
戴楹停下手,望了一眼,恭谨答道:“回太后,像一匹极好的霞光锦,铺满了半边天,只是……浓烈了些。”
太后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的苍凉与洞悉未来的冰冷:“哀家看,倒像泼天的朱砂,又像……烧透了半边天的野火。看着是热闹,是辉煌,可这火烧过了头,剩下的,无非是灰烬与焦土。”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那华美而危机四伏的翊坤宫,以及那惴惴不安的延禧宫。
“这宫里,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眼下这油烹得越旺,火燃得越烈,哀家只怕,离那烧干炸裂、伤人伤己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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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富察贵人那胎在皇后景仁宫赏花宴时就已经是四个月了,那会儿时间可能是3-4月,下一节就是齐二哈实名制投毒,夹竹桃在北京开花的季节大概是6月。所以富察贵人大概在7-8月生产的话,现在的时间应该是5-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