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巅的日子,在汤药、阳光与徒弟们无微不至(乃至过度)的照料中,平缓地流淌了近两个月。云阡昭的本源伤势在墨尘的调理和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下,总算稳住了根基,不再恶化,但要恢复昔日的灵动,仍需漫长水磨工夫。
他依旧虚弱,时常困倦,灵力运转滞涩,但至少已能下床在庭院中缓慢走动片刻,蒙眼的药带也换成了更轻薄的丝绢。
凌绝的伤好得更快些,混沌道体的强悍恢复力初显端倪,加上他不要命般的修炼(在确保师尊有人照料的前提下),修为竟隐隐有突破至筑基中期的迹象。只是他眉宇间那层冷硬的防护越发厚重,对师尊的看护也变本加厉,几乎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流云巅内外被他悄悄布下了数重预警和防御的小阵法,连只陌生的鸟儿飞过都会引来他警惕的注视。
温烛的炼丹和药膳手艺在“折磨”师尊和师兄的过程中突飞猛进,如今已能炼制几种品阶不错的疗伤丹药,药膳的味道也终于从“诡异”提升到了“尚可入口”。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细心的女孩,只是眼中多了些挥之不去的忧色,常常望着后山方向出神。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表面如此。青萝镇的后续调查由萧渡全权接手,据说已有眉目,指向某个潜伏在南疆与中州交界处的邪修组织,与魔尊厉千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证据尚不确凿。宗门加强了戒备,但并未有大动作。谢知微自那日后也再无音讯,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平静的海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日午后,天色忽暗。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涌来大团铅灰色的厚重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头,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粘滞得令人喘不过气。一场罕见的暴雨似乎在酝酿。
云阡昭刚被凌绝扶着在廊下走了小半圈,正有些气喘地坐在躺椅上休息。他虽目不能视,但对天地气机变化异常敏感,这突如其来的压抑天象,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要下雨了。”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凌绝站在他身侧,抬头望天,眉头紧锁:“这云来得古怪,灵气流动很乱。” 他如今对能量波动愈发敏锐。
温烛从厨房探出头,也担忧地看了看天色:“师尊,师兄,我先把晾晒的药材收进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青崖山主峰方向,骤然响起急促而宏大的钟声!不是日常报时的清越钟鸣,而是厚重、沉闷、一声紧似一声的——警钟!足足九响!
敌袭!最高级别的宗门预警!
流云巅上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几乎是警钟响起的下一秒,数道璀璨的剑光便从各峰冲天而起,疾速射向山门方向!其中一道墨蓝色剑光尤为醒目,正是萧渡!紧接着,又有数道身影从戒律堂、执法堂等处掠出,其中一道烈红如火的剑光,自然是曲焰。连叶临那看似散漫的身影,也化作一道清风,朝着山门赶去。
宗门高层战力,瞬间被吸引向山门!
然而,流云巅所在的偏僻侧峰,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山风卷过林梢的呜咽,和越来越近的闷雷声。
“师尊,情况不对。”凌绝的声音紧绷如弦,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山门遇袭,为何无人传讯各峰协同防御?而且……” 他的灵觉疯狂预警,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恶意,正从流云巅四周的山林中悄然升起,如同无数毒蛇昂起了头,目标明确地锁定了这里!这绝非寻常魔修骚扰,而是……一场针对流云巅的、精心策划的突袭!
云阡昭也感知到了那迅速合围而来的、充满邪异与血腥气的灵力波动,数量之多,远超寻常!他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一股久违的、属于玄微仙尊的冷冽气势骤然迸发:“是调虎离山!冲我们来的!小绝,温烛,备战!”
话音未落,流云巅外围,凌绝布下的第一重预警阵法便轰然爆开!刺目的灵光闪烁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木、岩石、甚至地下钻出!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紫色鳞甲,面容笼罩在狰狞的兽面头盔之下,只露出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眼睛。手中兵刃闪烁着不祥的幽光,行动间配合默契,沉默而高效,瞬间便突破了外围防御,呈扇形向着庭院逼近!
是魔修!而且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魔修精锐!其中数人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期!
“保护师尊!”凌绝厉喝一声,青钢剑已然出鞘,剑身之上灰蒙蒙的混沌气晕流转,他一步踏前,挡在了云阡昭身前,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逼近的敌人。
温烛也立刻抛下了手中的药材,抽出随身短剑和药囊,虽然脸色发白,却坚定地站到了云阡昭另一侧。
“杀!活捉玄微仙尊!其余格杀勿论!”魔修中,一个手持白骨幡、气息最为阴冷的头领嘶声下令,声音如同铁石摩擦。
战斗瞬间爆发!
数十名魔修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凌绝剑光暴涨,混沌之力不再掩饰,剑锋过处,无论是魔气、兵刃、还是护体灵光,皆被那霸道的吞噬之力撕裂、消融!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身上很快溅满魔血。但魔修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更有多名金丹魔修专门缠斗他,各种阴毒法术和法器层出不穷,让他一时无法脱身。
温烛实力较弱,只能依靠灵活的身法和随身携带的各种药粉、毒针周旋,险象环生,很快肩头就添了一道伤口。
云阡昭被护在中央,心急如焚。他此刻灵力微弱,神识也因旧伤未愈而无法大范围施展,空有一身见识和玄妙印诀却无力施展。他只能勉强凝聚起微薄的灵力,在身周布下一层简单的防护,同时努力感知战局,试图找到破绽。
“师尊小心!”温烛惊呼。
一名身形诡谲的魔修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手中淬毒短刃直刺云阡昭后心!
凌绝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两名金丹魔修死死缠住。
就在毒刃即将触及云阡昭衣袍的刹那,一道不起眼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魔修身后,手中一把看似普通的扫帚轻轻一挥——
“噗!”
那魔修浑身一震,动作瞬间凝固,眼中生机迅速消散,软软倒地。而那道灰色身影——墨尘,已如闲庭信步般,扫帚连点,每次轻描淡写的挥动,都恰好点在一名魔修攻势最盛或防御最弱之处,看似毫无威力,却总能令对方招式溃散,气息紊乱,甚至反伤自身。他步伐飘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所过之处,魔修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墨尘前辈!”温烛惊喜。
凌绝也精神一振,剑势更猛。
有了墨尘这位深不可测的强者加入,战局顿时稳住,甚至开始反压。魔修死伤惨重,那持白骨幡的头领脸色难看,连连挥动骨幡,召唤出更多阴魂厉魄助战,却都被墨尘随手扫灭。
然而,云阡昭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冥使呢?厉千呢?若真是为了抓他,岂会只派这些看似精锐、实则不足以在墨尘面前成事的魔修?
除非……这些只是吸引注意力的炮灰!真正的手段,还在后面!
他猛地抬头,“望”向流云巅上空!
不知何时,那铅灰色的厚重乌云,竟在流云巅正上方,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暗紫色的雷光闪烁,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不属于此方天地的空间波动!
“空间通道!”云阡昭失声喝道,“墨尘!小心天上!”
墨尘也察觉到了异常,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扫帚方向一变,就要凌空击向那漩涡!
但已经晚了!
那漩涡中心,一道暗紫色的闪电无声劈落!目标并非任何人,而是——云阡昭脚下所站的地面!
不,那不是闪电,那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充满虚空与湮灭气息的空间裂隙!
云阡昭只觉得周身空间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凝固、拉扯!他想要调动灵力抵抗,却骇然发现,自己与周围天地灵气的联系被一种更高层次的空间规则强行切断了!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师尊!”凌绝看到那道紫芒劈向云阡昭,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朝着云阡昭扑去,混沌之力疯狂爆发,试图撕开那凝固的空间!
然而,一道更庞大的、无形的空间屏障骤然在他身前展开,将他狠狠弹开!是那漩涡中落下的力量!
墨尘的扫帚也击中了那道空间裂隙的边缘,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无法阻止其分毫!
暗紫色的光芒将云阡昭完全吞没。光芒中,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要被拉入另一个维度。
最后的一瞬,云阡昭“看”到了凌绝那张因极度惊恐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吼声,也看到了温烛惊恐的泪眼,和墨尘凝重的面容。
然后,光影流转,空间置换。
所有的声音、景象、气息,瞬间远去。
流云巅庭院中的厮杀声、风雨欲来的闷雷声、徒劳的呼喊声……统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缓慢流淌的、灰蒙蒙的……时空乱流。
他站在一片虚无的、只有微弱灰色光晕的破碎空间里,脚下是如同镜面却又不断泛起涟漪的“地面”,头顶是缓缓旋转的、仿佛由无数破碎星辰和扭曲光影构成的“天空”。
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带着无尽阴冷与疲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欢迎来到,‘时溯之隙’,玄微仙尊。本座,已等候多时了。”
云阡昭缓缓转身,蒙眼的丝绢在静止的空气中无风自动。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一个身穿玄黑鎏金长袍、面容俊美却透着苍白与阴鸷、眼神深暗如渊的高大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冰晶,冰晶中封存着一抹极淡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灵光。
男子身后,恭敬地立着一名全身笼罩在灰袍中、气息虚渺仿佛随时会融入空间的身影——冥使。
云阡昭的心,沉入了这破碎时空的最深处。